方婷婷坐在奶茶店的窗边，热奶茶的杯壁已经凉了三分之一。她在这家店坐了一个小时零七分钟，面前的那杯焦糖玛奇朵从烫手变成了温热，又从温热变成了微凉，表面浮着的奶泡塌下去，留下一圈淡褐色的印痕。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马路对面——鸿运楼二楼的牡丹厅包间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露出一道缝隙，能看见包间里有一个人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对着满桌菜，独自一个人。

那个人影保持同一个姿势很久了。方婷婷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包间的门，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又放下了，像是拨了号又挂断，拨了号又挂断，重复了四五次。他的肩膀在那段时间里逐渐从松弛变得僵硬——一开始是靠着椅背的，后来慢慢坐直了，再后来他往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拇指互相按着。那道缝隙太窄，方婷婷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通过肩膀的倾斜角度推测他的耐心正在流失。

然后那个人影站了起来。他的身体离开椅子的动作很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了一下。他走到包间门口，拉开门朝走廊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关上门，回到座位上，筷子被拿起来又放下了。桌子上的菜大概已经凉透了。方婷婷想起沈渡跟她说过的话——“三天后晚上七点，鸿运楼牡丹厅，别去。”现在是晚上八点零三分，那个人已经空等了整整一个小时。包间里的人影把手里的什么东西摔在了桌上。方婷婷听不见声音，但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动作很猛，手臂的弧度带着力度，像摔筷子或者摔手机。然后人影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走廊的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橘黄色的包间灯光还在，但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方婷婷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按下去的时候在发抖。她拨出沈渡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沈渡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行已经看过的备注：“他走了？”

方婷婷吸了一下鼻子：“他走了。他等了一个小时，我等了一个小时。他在二楼等我，我在一楼等他。”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后怕，“他打了电话，打了五个，都是我关机之前存进黑名单的号码。最后一个他打了三遍，然后摔了筷子，走了。”

电话那头沈渡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尾款结一下。”

方婷婷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那声笑带着哭腔，像是被什么堵住喉咙又冲开了。“一千三？”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嗯。”沈渡说。

“我马上转你。”方婷婷说。她挂断电话之后在转账界面停留了十几秒，输入金额的时候手指还是抖的，数字键按错了两次又删掉重新输。她终于按下了确认键，屏幕显示“转账成功”的时候，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她站起来，把已经彻底凉透的奶茶留在桌上，推门走出了奶茶店。外面横店的夜晚刮着风，她拉紧羽绒服的拉链，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沈渡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看到进账一千三百元的通知，加上三天前那两百块定金，一共一千五百块。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桌上的银行卡走出了出租屋。

横店镇上唯一的ATM机在街角拐弯的位置，外壳是银灰色的，按钮上的字被按得有些模糊了，数字键“5”的边缘磨出了一道白痕。沈渡把银行卡插进去，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屏幕亮起来，光标在输入密码的地方闪烁。

他输入密码，按了确认。屏幕转了一圈，余额显示出来：四千七百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屏幕的背光在几秒后自动调暗了一档，然后又过几秒，屏幕完全黑了，像机器在提醒他时间到了。他抬手碰了一下屏幕，屏幕重新亮起来，余额还是那个数字——四千七百。

他心里算了一笔账。老赵给了两千六，方婷婷给了一千五，加上之前攒的三千二——这是他三年来账户里最富裕的一晚。他做替身演员每天五百块，不是每天都有活，有时候一周只有两三场，去掉房租和吃饭，每个月能存下来的不过几百块。三千二是他攒了将近两年的积蓄，每一张钞票都带着片场气垫上的灰、武指口里的汗味、副导演递钱时不耐烦的手指温度。

而现在，两天之内，那个数字多了两千六，又多了一千五，加起来翻了将近一半。他的手从插卡口旁边移开，悬在屏幕上方，指腹对着那四个数字——“4700”——像在隔空触碰什么。他想起之前站在这个ATM前面的时候，屏幕上的数字每次都没什么变化，有时候扣掉房租还会往下掉几百。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屏幕上看到过四千七这个数字，从来没有。

他把银行卡退出来，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林小满的微信头像在屏幕上方亮着，消息内容是一张照片，拍的正是他刚才站在ATM前面的背影。照片是从远处拍的，画面有点模糊，但能认出他穿着那件黑色卫衣，站在ATM屏幕前面，双手垂在身侧，像一尊石像。

照片下面紧接着一条文字消息：“刚路过ATM看见你了，站那半天是数钱还是机器吞卡了？”

沈渡低头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回了一个“数钱”。

林小满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沈渡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继续往出租屋走。

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折叠桌上的东西还保持着出门前的样子——搪瓷杯、纸巾盒、那张被撕开的方便面纸箱盖子。他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推到一边，清理出一块平整的桌面，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铺开，纸面还带着从抽屉里带出来的潮气，边角微卷。他拿起一支圆珠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写字。

第一次孟川→没信。写完这四个字，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第二次苏蔓→没说。笔尖的速度比第一行稍快一些。

第三次老赵→成了。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第四次方婷婷→成了。横线画得更重，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微的凹痕。

他盯着“成了”和“成了”这两个并列的词语看了几秒，然后拿笔把这两个词各圈了一个圈。圈画完的时候，笔尖在“方婷婷→成了”的“了”字下面顿了一下，纸面被戳出了一个小小的洞，像句号陷进了纸里。

他在纸的角落又写了一行字：“老赵今天跟我说有个导演在打听我。”字迹比前面几行潦草，像顺手记下的备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问号的弧线画得很圆，像一个完整的疑问盘在纸面角落。

他正盯着那个问号看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他没见过——“周建明”。横店姓周的导演不止一个，B组的、C组的、拍广告的、拍短剧的，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对上号。他接起来，对面传来的声音粗粝而沙哑，带着一种像是抽了很多年烟又喝了很久酒之后沉淀下来的底噪：“小沈？我周建明，B组导演。明天有个大活儿，你直接来摄影棚找我，别通过副导演了。”

沈渡的笔还攥在手里，笔尖悬在纸上那个问号的上方：“什么活儿？”

周导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带着一点喘，像刚从什么剧烈活动中缓过来：“来了再说，到了打这个电话。”

电话挂断了。沈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黑了。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个问号，笔尖的墨水在纸面上凝成了一个微小的半球。他放下笔，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比手掌小一半的方块。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张折好的纸撕成了四片，又撕成八片，碎纸片从他的手指间落到垃圾桶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色雪花落在黑色的塑料袋底部。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窗外的雨棚被风吹得啪啪响。那种声音是铁皮棚顶在风里反复拍打墙面发出来的，节奏不规则，有时连续响五六下，有时安静几秒又突然来一下。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泡——灯罩是白色的，灯泡在里面亮着，钨丝烧到发亮的时候是一种微黄的白，光线透过灯罩之后柔化了一些，在房间天花板上投下一个边缘模糊的光圈。

白光没有来。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等到眼睛从白光的期待中慢慢适应了普通光线的温度。钨丝还是那个钨丝，灯罩还是那个灯罩，光线还是那种透过滤网之后的暖白色。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只是在看灯本身——不是什么预知，不是什么白光，就只是一盏普通的吸顶灯，灯罩边缘积了一层薄灰，钨丝在灯泡内部泛着稳定的橙红色光。

他盯着那盏灯，听着雨棚被风吹动的啪啪声，手指搭在床单上，掌心的温度把布料焐热了一小块。他没有在想明天的活儿会是什么，没有在想那个打电话来的周导是谁，没有在想纸上那个还没画完的问号。他只是在想——四百七这个数字，说起来比四千七顺口多了。

然后他闭上眼，把台灯关了。雨棚的啪啪声还在继续，但那盏灯灭了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的光，薄薄一层，像一层灰白色的水铺在地板上。

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前最后在想什么，可能是方婷婷笑出哭腔的那句话，可能是林小满那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也可能是ATM屏幕上那个跳了一下就不动了数字。但不管是什么，他的嘴角在入睡前最后几秒钟里是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