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第二天到摄影棚的时候,棚内的灯已经全开了。横店的晨光从棚顶的通风口漏进来几道斜线,和人工照明混在一起,把整个空间照得亮白而均匀。一个穿马甲的场务把他领进去的时候,周导正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左手按着播放键,画面在小屏幕上反复重播一个演员摔倒在地的镜头。
周导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沈渡一眼。他没有寒暄,没有问沈渡路上怎么样,只是把夹烟的手往旁边比划了一下,指向棚中央一个正在走位的配角演员:“替他走个位,那盏大灯在上面,注意别蹭着就行,很简单。”
沈渡顺着周导的手指看过去。棚中央的标记点上方,悬着一盏直径接近一米的摄影灯,灯体是银灰色的,外罩边缘有一圈散热孔,钢丝绳从灯体顶部的挂钩往上延伸,消失在棚顶钢结构的阴影里。灯亮着,光线从高处直射下来,把下方标记点的地面照出一块边缘锐利的白色亮斑。灯光在空气中切开一道光柱,浮尘在光柱里缓慢翻卷着,像被泡在透明液体里的细碎金属。
沈渡走到标记点上站定。他的脚踩在亮斑的边缘,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地方,光与暗的分界线清晰地切过他的鞋尖。他抬头往上看——那盏灯悬在头顶大约五米的高度,灯体微微倾斜,散热孔里透出的热量聚集在灯体周围,把那一小片空气加热到轻微扭曲。钢丝绳从挂钩延伸上去的角度不太直,像是受过一点横向的拉力。沈渡看不清挂钩的细节,距离太远了,但他的目光没有从那个方向移开。他站在灯的正下方,看着那盏灯照下来的光线,那道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握成拳的右手上。
他闭了一下眼。
白光瞬间涌出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比任何一次都猛。白光是从他视线正前方炸开的,像有人在他闭眼的那一刹那按亮了头顶那盏灯的一万倍亮度版本。画面在白光中展开——那盏灯从钢丝上脱落了。挂钩断裂的瞬间,沈渡看见金属的断裂面,银灰色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掰断的旧钥匙。灯体从五米的高度直直坠落,速度很快,快到他来不及看清灯体的旋转角度,只看见那团银灰色的物体在下落,带着连接线,电线在半空中被扯断,露出里面的铜丝。灯砸在下方一个正在收拾线缆的场务肩上。那个人的身体像被重物从上方压了一下,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往下矮了半尺,膝盖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歪倒下去。灯体砸在他肩头之后弹落在地面上,碎玻璃从灯罩里崩出来,散落在水泥地面上,像碎冰一样摊开。周围的人在尖叫,声音在白光里被拉长了,像隔着一层水听见的动静。
沈渡睁开眼。他的脸色发白——不是形容词,是毛细血管在收缩之后皮肤表层失去血色的那种白。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脚底还踩着那块白色亮斑的边缘。
周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隔着一整片棚地,带着一丝不耐烦:“走位啊,发什么愣?”
沈渡没有走位。他离开那个标记点,穿过半个摄影棚。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踩在棚内散落的线缆和胶带标记之间,绕过一个三脚架,绕过一台搁置的轨道车,绕过两个蹲在地上整理道具的场务。那一段路走过去的时候,摄影棚里的嘈杂声在他经过的地方依次降下来——靠近他的人停止了交谈,目光跟着他的移动方向转了一下,然后更多的人注意到他,更多的人停下来看着他。他走到周导面前的时候,整个摄影棚大约安静了一半。
他抬起手,指着棚中央悬着的那盏灯。“换了,或者挪位置,”他说,“三天内这盏灯会掉下来砸死人。”
声音不大,但在那半个安静下来的摄影棚里传得很远。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然后是更多的笑声。道具组的一个人说“这灯吊了两年没出过事”,灯光组的另一个人说“新来的吧?这灯检修过三次了”,演员助理半捂着嘴笑了一下又收住。笑声扩散开的时候,刚才那些停下来看着沈渡的目光重新移开了,像水流绕开一块石头继续前进。
但周导没有笑。
他盯着沈渡看了三秒。那三秒里他没有动夹烟的手,没有眨眼睛,没有把目光移开。像在用目光测一个物体的重量,掂量它值不值得被拿起来。
周导开口问:“你到底是谁?”
沈渡看着他,说了一句:“我不解释。你信就换,不信三天后你后悔。”
两个人对视了将近十秒。摄影棚里的人又开始停下,比刚才更多人。有人把手机放下了,有人从三脚架后面探出头来,有人把半句笑咽回了肚子里。十秒在横店的片场里是一段很长的时间,长到足够让设备运转的声音重新占据听觉空间,又长到足够让空调系统送出的风从一个人脸前吹到另一个人脸前。
周导把目光从沈渡脸上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茶——搪瓷杯里的茶水已经温了,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监视器台上,杯底磕在金属台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拨出去。电话接通之后,周导对着话筒说了一句:“道具组,B棚那盏老灯给我换了,现在拆。今天不用拍了,全部先停工换灯。”
全场哗然。道具组组长从人群里站起来,想争辩两句,嘴张了一下,周导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个人把嘴闭上了。周导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然后指着沈渡:“你,跟我出来。”
沈渡跟着他走出了摄影棚。
收工后,沈渡从摄影棚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棚门口的台阶上蹲着几个道具组的人,每人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沈渡出来,他们同时安静了。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移开目光。那些目光黏在他的后背上,像一层薄薄的胶水涂在衣服上,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得到那种注视的重量,但没有谁把手里的烟头摁灭。
沈渡没有回头,径直走过去了。身后烟头被摁灭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不是同时的,是接二连三的,一个接一个,依次传来,像有人在依次踩灭同一排火星。
第二天,道具仓库里传来一声巨响。那盏被换下来的旧灯从货架上自己滑脱了,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玻璃从灯罩里崩出来,飞溅到墙壁上,在墙面上留下几道细长的划痕。仓库管理员站在门口,手里的登记本掉在了地上。那个位置——昨天站过一个场务,那个场务昨天下午在那里蹲了十几分钟收拾线缆,站起来之后拍了拍膝盖走了。
仓库管理员后怕地抹了把汗,手心湿漉漉的,顺着额角的弧度滑下去滴在衣领上。他蹲下来看着碎玻璃的分布范围——最远的一块碎玻璃飞到了墙角,距离货架底座大约三米。如果昨天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玻璃碎片会嵌进他的小腿里,灯体会砸在他的肩头上。碎玻璃在灯光下反射着仓库顶灯的光,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沈渡没有在现场。他待在出租屋里,从钱包夹层里抽出那张写着“周导”的纸条。纸条已经被对折过很多次了,折痕处有些磨损,纸纤维在折线处变薄了一些,像被反复折叠后已经开始松散。
他把纸条平放在膝盖上,盯着上面自己画的问号。那个问号的弧线圆而均匀,墨水的颜色已经从深蓝褪成了灰蓝,边缘微微洇开。
窗外雨棚被风吹得啪啪响。那片铁皮棚顶在风里反复拍打墙面,声音时大时小。他盯着膝盖上的纸条看了很久,久到那张纸上那个问号的弧线已经刻进了他的视线里,闭上眼睛的时候还能看见它悬在黑暗的背景上。
他把纸条对折,塞回钱包夹层,然后关灯躺下。天花板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那盏悬在头顶的灯的影子已经消失了,但它的重量还留在他的视线里——不是灯本身,是那根钢丝断裂的瞬间,是那个挂钩脱开的声响,是碎玻璃在地面上散开的图案。他记得那盏灯坠落的角度、速度、接触点。他记得灯体砸在肩膀上的声音,是闷的,像重物落进一袋湿沙里。他记得玻璃碎片飞散出去的方向,一块碎片打着旋划过空中,在灯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落地。
沈渡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明天周导说“来了再说”,来了之后会说什么,他没有预知。他只知道那盏灯已经不在那儿了。那根钢丝已经断在别人的仓库里了。那些碎玻璃已经散开在水泥地面上,不会砸在任何人肩膀上了。
他翻了个身,拉过被子盖住肩膀。右肩的旧伤被压了一下,微微发酸,他换了方向侧躺,听着雨棚被风吹动的啪啪声慢慢变弱,变成了偶尔的一两下,然后彻底安静了。风停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轮廓。那个模糊的形状在他的视线里慢慢变成了一片完整的阴影。他没有等到白光,但他知道明天会来。片场会复工,灯会换成新的,那个场务会站在新的灯下面收拾线缆,而那盏旧灯会躺在仓库的碎片堆里,没有人再需要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