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重新开工的时候,设备已经全部检查完毕。周导让全组人员集合,站在棚中央的高台上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棚内传得很远:“安全第一,以后设备每天检。”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说第二句。人群散开的时候,没有人提沈渡的名字,没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跟他打招呼,没有人走过来问他昨天到底是怎么知道那盏灯会掉的。但所有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多看了他一眼——不是偷瞄,不是那种会移开的扫视,而是光明正大地看,像在看一件被摆在橱窗后面、标签上写着“请勿触摸”的东西。目光落在他肩膀上的时候,沈渡能感觉到它们的重量,比昨天在仓库门口那道目光更密,也更轻,像落了一层灰,不会被风吹走,但也不会压疼他。
周导从高台上下来之后,朝沈渡招了一下手。沈渡跟着他走到摄影棚外面的抽烟区——一块用铁栏杆围起来的小平台,水泥地面上散落着烟灰和烟蒂,角落里放着一个灭火器,红色的外壳在日光下发亮。周导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过去,烟卷横在手指间,滤嘴朝外。沈渡接过来,接了但没点,只是把烟卷夹在指间,像拿着一支还没削过的铅笔。周导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然后说:“以后我的组,你随便开价,不用通过任何人直接找我。”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着烟的食指朝沈渡的方向点了点,“我说的是任何价,不用不好意思。”
沈渡把烟别到耳朵后面说:“行。”
当晚,横店老火锅店的锅底开了。鸳鸯锅,一半红汤一半清汤,红汤那边咕嘟冒泡,翻出花椒和干辣椒,花椒壳在沸腾中浮浮沉沉。周导用漏勺把一盘毛肚推进红汤里,涮了几秒捞出来,蘸了蘸料,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筷子。“我拍了二十年戏,”周导说,“见过邪门的事多了。”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锅里翻滚的汤面,“你不愿意说我不问,但你这个人,我留下。”他说完把啤酒杯端起来,沈渡也端起来,两人碰了一下,泡沫从杯沿溢出来一点,滴在桌面上。铁锅里的水汽升腾起来,在火锅店暖黄色的灯光下凝成一团雾,隔在两个人中间,汤面的白气升起来飘过两人中间,变成一片薄薄的水雾。火锅店里的嘈杂声是温热的,和铁锅的气泡混在一起,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不远处烧着一壶永远烧不开的水。火锅店外面开始有人隔着玻璃往里面指。几个穿着古装戏服的群演凑在窗边,假装在看菜单,但他们的视线方向不对——菜单在他们手里是反的,有人拿倒了还在假装翻页。他们看的不是菜单,是沈渡。隔着火锅店蒙了一层油汽的玻璃窗,那些脸被水雾扭曲了一点,五官的边缘柔化了,但目光的指向没有变,穿过雾气,穿过玻璃,穿过火锅店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沈渡坐的那张桌上。
周导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老板端着一盘肥牛路过,顺嘴朝周导笑了一句:“嘿,周导,这就是外面传的那个替身啊?”周导摆摆手让老板去忙,老板知趣地走了,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沈渡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原来是你啊”的确认。那盘肥牛搁在桌面上,肉片码在盘子里,边缘微微卷起。沈渡从火锅店的水汽里抬起眼睛,朝窗外扫了一眼。那些假装看菜单的群演脸上没有恶意,没有嘲笑,是一种混合着好奇和轻微畏惧的表情——像隔着围栏看一只据说会咬人的动物,但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沈渡放下筷子,转回头看着周导。铁锅里的水汽继续升腾,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层不薄不厚的雾。他的声音不大,也没有刻意压低:“周导,你拍戏二十年,见过最邪门的事是什么?”
周导往锅里丢了一盘肥牛。肉片落进红汤里,汤面安静了不到一秒,然后重新沸腾起来。周导想了想,筷子在汤面上虚画了一个圈:“见过一个替身,从四楼摔下来,气垫破了。”他用筷子尖指了一下地面,仿佛那个替身就摔在他脚边,“人没事。爬起来拍拍灰,接着拍。后来他再也不接跳楼活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摔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被人托了一下。”周导把肥牛从红汤里捞出来,肉片边缘卷曲着,挂着一层红油,“他说他怕下一次没人托他。”沈渡往锅里放了一片土豆,白色薄片沉进清汤里,在锅底翻了个身,边缘微微透明。
“那他现在在哪儿?”沈渡问。
周导顿了一下:“不知道,后来没再见过。”他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细微的瓷响,看着沈渡,眼神和白天在摄影棚里那个十秒的对视一样稳,“我当时没信。”周导说,“但你今天当着全组人的面让我换灯,你不怕我轰你出去。你比那个替身多一样东西——你不怕说出来。”他没有等沈渡回答,“你那盏灯我信了,因为灯真的砸了。你这个人,我留下。”
火锅店外面的玻璃窗上又多了几道从室内热气凝出的水珠。那几个群演已经走了,窗边空出来了,隔着被水汽模糊了一层的玻璃,只能看见横店夜晚街面上的路灯和几家店铺的招牌,光被水汽晕开了,像浮在一层薄雾后面的模糊的圆点。
沈渡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时,风已经凉了。火锅店的热气被风吹散在身后的街道上,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花椒和牛油的味道,带着微弱的辣味。他推开出租屋的楼门,楼道里的灯坏了,感应灯没有亮,整条楼梯漆黑一片。他摸黑往上走,右手扶着楼梯扶手,扶手表面是金属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手腕。他数着台阶——九级到二楼转角,再九级到三楼走廊。
走廊尽头,门口的地上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在走廊微弱的自然光里显出一个长方形轮廓,边缘平整,没有折痕,没有破损。沈渡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过去,信封正面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三个手写的字——“沈渡收”。字迹是黑色圆珠笔,笔画收尾干脆,没有抖动,像是一个人在平稳的桌面上一笔写成。
沈渡蹲下来把信封捡起来,指尖接触到纸面的时候,纸张是凉的。牛皮纸的纹理粗糙而密实,像是用质量较好的纸裁出来的。他翻转信封看了一眼背面——空白,没有任何标记。他站起来,拧动门把手,推门进屋,反手把门关上,插销锁插进锁孔发出“咔嗒”一声。
他坐在折叠桌前,打开台灯,把信封放在灯光正下方,沿着封口处撕开。开口整齐,牛皮纸纤维在撕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掰开一块干透的饼干。他从信封里抽出一份薄薄的合同,纸张是标准的A4打印纸,边角没有折痕,白得发亮。合同标题是《逆风》复出戏替身邀约,字体是宋体,加粗。
沈渡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委托方签字栏里印着一个他认识但三年没见过的名字——顾铭。那个名字的笔画简练,像印刷体又像是手写的扫描件,每一笔的收尾干净利落。沈渡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翻回合同的第一页。片酬数字出现在页面的中上部,加粗,字号比正文大一号。六个数字:一个“2”后面跟着五个零——两百,三百,四百,五百——数了数,一共六个数字。二十万。他数了三遍才确认小数点前面那一串确实有六个数字。二十万,抵他在横店干三年的收入,一天五百,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刨去下雨停工、设备检修、剧组放假,三年干满也不一定凑得齐这个数字。而这份合同签了,拍一个镜头,就有了。
他翻开第二页看拍摄周期——《逆风》的最后一场戏,高楼追逐,替身完成坠落动作,拍摄日期写在一个月后。他合上合同,把它平放在桌面上,封面朝上。那个数字还在眼前,像一行没有彻底隐去的残像,在视网膜上保留了几秒才慢慢褪干净。他低头看着合同封面的标题,手指在纸张边缘按了一下,然后再次翻开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签约日期那一栏,有人用黑色圆珠笔填了一个日期——明天。字体和信封上“沈渡收”的笔迹一致,运笔平稳,收尾果断。明天,意味着有人在今天之前就准备好了这份合同,把信封放在了他门口的地面上。
沈渡的右手还捏着合同的边角。窗外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灯光,不是反光,是一个移动的轮廓,从窗框边缘掠过,像是有人从外墙的水管上滑下去了。他放下合同冲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楼的灯光从地面反射上来,把窗台照出一层灰白的光晕,楼下空无一人,路灯的光照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边缘有一团什么东西在动,是野猫,黑色的,从路灯照亮的区域窜进草丛里,尾巴尖在草丛边缘扫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沈渡站在窗边没有动。窗帘在他身后被夜风轻轻带起来,边缘垂到他的手臂上又落下去。他看着那团草丛——草叶还在晃动,幅度从大变小,逐渐静止。野猫已经跑远了。他放下窗帘转过身,走回折叠桌前坐下,把合同从桌上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顾铭的名字还在委托方签字栏里,日期栏里的字迹还在,二十万还在页面的中上部,所有的字都还在。合同的内容不会因为他站在窗边看了一眼窗外的黑暗而发生任何改变。
他把合同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塞进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被堵死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轨道。台灯还亮着,灯光照在抽屉把手上,金属表面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眉毛是皱着的,嘴角是平的,眼睛看着抽屉拉手的位置,像是在等抽屉自己再弹开。
它没有弹开。
沈渡把台灯关了,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往外看,路灯还亮着,草丛已经静止了,那只野猫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他放下窗帘回到床边坐下,脱鞋,躺下,仰面朝上,天花板在黑暗中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那道裂缝还在,从上到下贯穿整面墙。
他闭上眼睛。白光没有来。但那份合同上的数字还在他脑子里,二十万,顾铭的名字,明天的签约日期,被折好放进抽屉里的牛皮纸信封。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动窗帘边缘,布料轻轻拂过窗台,落回原处。野猫已经跑远了,黑影已经消失了,路灯还亮着,但路灯下面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信封还在抽屉里。明天的签约日期还在纸面上。顾铭的名字还在委托方签字栏里。二十三岁的沈渡,一个在横店拍了三年替身戏的年轻人,这一天晚上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又闭上,没有睡意。他没有看见白光,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那道白光没有照亮的地方开始运转了,方向不明,速度未知。他的呼吸在黑暗中变得规律,每吸一口气等三秒,呼出来,再吸。抽屉里的合同边缘在黑暗中微微翘起,像一只还没有完全合拢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