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坐在折叠桌前，台灯的光圈把合同第一页照亮了一半。另一半在阴影里，他用手把纸张往光里推了一下，让“顾铭”两个字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那两个字印在委托方签字栏里，宋体，加粗，墨色均匀，像刚印上去没多久。他把合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封面、第一页、第二页，再翻回封面。纸张是崭新的A4打印纸，边缘没有折痕，没有卷角，没有指纹。二十万的片酬数字在页面的中上部，加粗，字号比正文大一号。他数了两遍才确认小数点前面那一串确实有六个数字——六个，不是五个。他之前以为是五位数，误读了，把二十万看成了两万。现在他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在纸面上方悬着，像是怕碰到之后数字会变。
他把合同放平在桌面上，目光从片酬数字往下移，落在了委托方的证件照上。顾铭的证件照是深蓝色背景，一寸免冠照，寸头、深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打了一个温莎结。嘴角的弧度是标准的——不多不少，不高不低，像被精准切割过的弧线。沈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顾铭消失三年了。三年前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也是一个秋天，横店的秋天，天气比现在略暖一些。沈渡那个时候还在接跑龙套的活，偶尔做替身，一天三百，比现在少两百。他没见过顾铭本人，但在片场的通告板上见过他的名字，在化妆间的镜框里见过他的海报，在群演聊天的间隙里听过他的声音被模仿出来。顾铭这个名字在横店是一个符号，代表着某一种你够不到的东西。够不到的意思是——不是努力不够，是那条路本身就不通向那里。
沈渡盯着证件照看的时间太长了，长到照片上那双眼睛在他的视线里开始变得模糊，长到纸张边缘的白色在他视野里扩大成一片亮斑。他习惯性地集中注意力。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集中注意力，只是那张照片被台灯的光照着，照片上那个人的脸被灯光照得发亮，亮到他的视线无法从上面移开。然后白光来了。
白光从照片上炸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亮，比孟川的那次亮三倍，比苏蔓的那次亮两倍，比老赵和方婷婷和那盏灯加起来都亮。白光是从照片上顾铭的脸部位置向四周辐射的，像有一枚小型的闪光弹嵌在照片的纸纤维里被触发了。沈渡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椅子的前腿抬起来又落回去，他的后背抵住了椅背，右手抓住了桌沿。
白光里的画面清晰得不像预知——像有人在他眼前打开了一扇窗，窗外是另一个正在发生的房间。顾铭穿着同款深色西装躺在片场地上，和证件照里那件西装一样，只是领带松了，斜斜地搭在脖子上。他躺在一个摄影棚的地面上，身后是“杀青大吉”的横幅，红底黄字，横幅的边角被风吹动了一下又静止。顾铭的右手腕耷拉在身体一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握过什么东西又松开了。腕表表盘碎了，裂纹从中心向外辐射，像蛛网一样密，秒针卡在数字“7”和“8”之间偏“7”的位置，停住了，没有再往前走。周围有人围上来，脚步慌乱而急促，有人蹲下去探他的鼻息，有人拿手机打电话，有人尖叫，有人喊“叫救护车”，声音被拉长变调，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听见的。地面上有一摊深色的东西正在沿着地砖的缝隙慢慢洇开，液体的边缘是暗红色的，中间是更深的黑褐色，像被水泡开的干涸的泥。
白光消退。沈渡没有等到画面自然淡出，它直接消失了，像有人在他眼前拉下了百叶窗。白光消退之后，出租屋的光线恢复到台灯和窗外路灯混在一起的暖黄色。沈渡的手还抓着桌沿，指节发白。他的胸口在急促地起伏，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一倍。
他把合同从桌上拿起来摔了一下——不是摔在地上，是摔在桌面上，纸张拍在桌面的声音“啪”的一响。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了身后的墙，椅子背撞击墙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传得很远。他的后背抵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明显到可以看见的抖动，是那种把指尖贴在任何平面上都能感觉到微弱震颤的抖。他摊开手掌，掌心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生命线末端分叉，事业线断了一截，那些纹路和他看合同之前没有区别，但掌心的温度比刚才低了。
他重新坐下来，椅子拉回原处，把合同翻到拍摄周期那一页。杀青日写在一个日期上，三个月后的某一天。沈渡算了一下天数——大约九十六天。以前他能看到的是三天。三天之内会发生的事，三天之内会断裂的东西，三天之内会消失的人。这次他看到了三个月。他看到的那个人穿着同款深色西装躺在地上，横幅是“杀青大吉”，时间是三个月后的杀青日。他把合同翻回第一页，重新看那行字——“最后一个镜头需替身完成。”那行字在页面的中下部，字号比正文小一号，印刷体，黑体。他之前读的时候没有在意，只是把它当作一份合同里的例行备注。现在他盯着那行字，字迹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沉重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预知里顾铭倒下时的姿势——面朝下趴着，背对着镜头。那个角度，那个位置，那个身体朝向——在电影拍摄的现场，那是替身的位置。最后一个镜头需替身完成的意思是，在拍摄现场，沈渡会站在那个位置上。顾铭会站在监视器后面。但沈渡看见的画面里，趴在地上的是顾铭。如果他没有看错，如果那个白光里的画面是确实会发生的事情，那么在他和顾铭之间，有一个人会倒在那个位置上。原本应该站在那个位置的替身是沈渡，倒在地上的却是顾铭。这意味着如果沈渡接了这单，躺在那里的就不是顾铭了。
“如果我不替他，”沈渡对着没有人的房间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向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求证，“死的是不是我？”
天花板没有回答。裂缝横跨整面墙，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宽度不均匀，最宽处大约两毫米。沈渡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合同。他把合同合上了，纸张在合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两片干透的树叶叠在一起。他拉开抽屉，把合同往里塞。合同太厚了，纸页叠在一起撑开了厚度，抽屉口卡住了纸张边缘。他用力按了一下，合同往里进了一点，但抽屉还是合不拢，最边沿的两张纸翘起来卡在抽屉轨道上。他又按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合同被压扁了一些，但抽屉合上之后又弹开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他用力按了两下，抽屉还是合不上。他把合同从抽屉里抽出来扔到桌上，纸张落在桌面上，和桌面相碰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一片薄木板落在木头桌面上发出的那种声音。
沈渡坐回椅子上，椅子还是那张椅子，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台灯还是那盏台灯。他看着台灯的灯泡——钨丝在玻璃泡里亮着，发出稳定的橙黄色光，灯罩边缘有一圈灰影。那张合同就躺在桌面上，边角在灯光下映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没有再看合同。他看着台灯，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