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九分。沈渡没有睡。他坐在床边,后背靠着床头,膝盖上摊着那张便签纸,纸面已经被他来回写过又划掉,手边的圆珠笔搁在床单上,笔帽已经快被他咬扁了。房间里只有台灯还亮着,光线聚焦在床铺这一小块区域上,把被子的边缘照出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模糊而短促,像被人从远处喊了一声又捂住嘴。沈渡的视线落在面前的墙壁上,但他没在看墙。他在看脑子的重放键。
横幅。横幅是红底黄字,四个字,“杀青大吉”。横幅的悬挂位置在摄影棚的入口方向,被棚内的灯光照得发亮,红底的反光在镜头里显出一种湿润的光泽。横幅的左侧有皱褶,皱褶的走向是从上往下的,像被什么人用力拉了一下又没有拉平。沈渡把第一个细节写在便签纸上。“横幅——红底黄字,杀青大吉,入口方向,左侧皱褶。”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皱褶这个细节是他第一次回想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的。他闭上眼,把那个画面重新调出来一次。画面里横幅的边角确实有一道皱褶,从左上角往下延伸,像布料被折叠后留下的痕迹。顾铭面朝下趴在距离横幅大约五米的位置,身体的朝向和横幅成直角,说明他倒地的时候正在走向某一个方向,然后突然停住了。沈渡在纸上写:“面朝下,五米,和横幅成直角,倒向方向不确定。”
腕表。顾铭的右手腕在预知画面里是垂着的,手臂完全放松,没有任何肌肉收缩的迹象,说明倒地瞬间他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腕表表面是圆形的,银灰色外壳,表盘碎成了蜘蛛网状。裂纹从圆心向外辐射,但裂痕最密集的区域在表盘的右下角,说明撞击点在那里。秒针停在“7”附近的位置。沈渡在纸上画出表盘的简图,画了一个圆圈,标出数字位置,在“7”和“8”之间画了一个箭头,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秒针卡在7和8之间,靠近7”。他在数字7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又重新看了一遍。如果那是撞击停止的时间,意味着那个时间点就是死亡发生的时间,或者至少是心脏停止跳动的时间。秒针的位置在7和8之间,接近7。如果是那样,具体时间是下午?晚上?表盘上没有显示上午下午,只有一个时间点。沈渡皱了下眉,把头靠在床头板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呼吸变得慢而深。他重新调出那个画面,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有留意到的细节——光线。预知画面里,棚顶的灯光是亮着的。如果是晚上拍摄,摄影棚的灯光在全黑的环境下会显得格外亮,但他看到的光线是一种介于全黑和全亮之间的状态,像傍晚时分的自然光透过棚顶天窗渗进来混入人造照明的那种灰白色调。他把这个细节也写在便签纸上:“光线:傍晚或下午,棚顶天窗有自然光,混合人造照明。”
他拿起手机搜索“顾铭 横店 《逆风》杀青”,搜索结果弹出来几条新闻通稿,官方公布杀青宴的时间是杀青日当晚七点,地点是横店镇上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沈渡看着那个时间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在纸上的“傍晚或下午”四个字。杀青宴在晚上七点,但预知里的画面是白天。如果顾铭在下午就死了,晚上的杀青宴就不会发生。如果杀青宴不会发生,那么那条新闻通稿就是错的,或者那是另一个版本的未来。他深吸一口气,又把它缓缓吐出去,然后用红色圆珠笔在便签纸的中央写了一行字:“下午四点左右。”
他又把表盘那个细节重新看了一遍。表盘的裂纹最密集的区域在右下角,秒针卡在7和8之间偏7的位置,表盘边缘有轻微的变形,变形方向是从右下方往左上方挤压。如果是手表撞击地面,撞击力的方向应该是从手表的右下侧传入。他算了算顾铭倒地时那只手的朝向,手腕外侧着地,手掌心朝上,手表在手腕背侧,着地时撞击的是手表表面,秒针被卡住的位置就是撞击发生时的秒针位置。他把这些碎片全部写下来,散落在便签纸上,像一组零散的拼图块。横幅、面朝下的角度、碎表盘的裂纹方向、秒针的位置、光线、杀青宴的时间、下午四点的估算、地面深色液体的洇开速度——他盯着这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重新读了一遍,确认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时间点。
他在便签纸最下方写了一行字:“如果我不替,死的是不是我。”写完那行字之后,笔尖停在问号上,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圆点在问号的下方,像一滴水落在地面上之后留下的痕迹。他把脸埋进交叠的胳膊里,趴在桌上不动了。便签纸上的字迹在台灯下泛着微弱的反光,墨水的颜色已经从深蓝变成了偏灰的蓝。他的呼吸在胳膊弯成的空隙里逐渐变得均匀,但那种均匀不是睡着了的状态,而是一个人把自己包裹起来、隔开光线和声音时的那种均匀。
桌上的手机亮了。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亮起时,像一小片白色的水面浮在桌面上。沈渡没有立刻抬头,他的脸还埋在胳膊里,但手机的亮光从胳膊的缝隙里渗进来,在他的视野边缘投下一层淡白色的光晕。他抬起头,眼睛被光线刺得眯了一下,然后他看到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陌生号,归属地没有显示。短信内容显示在锁屏界面上,只有一句话:“沈先生您好,我是顾铭工作室的助理,顾老师想约您明天见一面,方便的话请回复时间。”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顾铭”两个字上移到“明天”,又从“明天”移到“请回复时间”。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手指在距离屏幕一厘米的位置悬停了两三秒,然后他按了一下锁屏键,屏幕黑了。房间重新陷入台灯那一圈微黄的光线里。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和木头接触的声响。台灯的光线照在手机背壳上,塑料外壳的表面反射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晕。他没有回复那条短信。他看着手机背壳上那团模糊的亮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回便签纸。纸面上那些字还在——横幅的位置、面朝下的角度、秒针卡住的位置、下午四点、那行最后的问句——所有的字都没有消失。
他伸手在便签纸边缘按了一下,纸张被压平了一角。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便签纸的边缘,纸张微微掀动又落回桌面,那行字的最后一笔比之前浅了一些,像墨水在纸上被风干后褪了一点点颜色。沈渡把便签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折成一个比火柴盒略大的方块,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口袋还是温的,贴着胸口的那一侧布料带着体温,便签纸贴上去的时候边缘微微卷曲。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路灯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路灯的光圈落在柏油路面上,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没有看很久,放下窗帘回到桌边坐下,把手机从桌面上翻过来,屏幕还黑着,那条短信还在锁屏界面上等着被查看。
明天,顾铭工作室,约见。短信上说“方便的话请回复时间”——这是一个开放式的邀请,没有限定时间,没有限定地点,只是让沈渡说出他什么时候方便。他想了想,然后把手机推回桌面上方,使它处于一个既没有离得很近也没有离得很远的距离。他靠回椅背,台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一侧亮着,一侧在阴影里。他还没有回复,但那句“明天”已经和便签纸上那行问句叠在了一起——“如果我不替,死的是不是我。”两个问句隔着手机屏幕和纸面,像两面相对而立的镜子,在无限延伸的走廊里互相映照,越映越深,深到看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