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沈渡提前十五分钟到了那家咖啡馆。横店镇上安静的咖啡馆不多——大部分是开在景区附近的连锁店，装修统一，灯光偏亮，座椅硬，适合快速喝完一杯然后赶去片场。这家不一样。它在一条支巷的尽头，门面窄，招牌小，门口摆着一盆半枯的发财树，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会碰到一只挂在门把手上的铜铃，铃铛响一声，店主在吧台后面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沈渡选了最靠里的位置，背靠着墙角，正对着门口。咖啡馆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坐着一个戴着耳机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的编剧，另一桌是两个低声聊天的中年男人。沈渡把合同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用一只手掌压住封口的一角，又松开手，让纸张平摊在木头桌面上。然后他向吧台要了一杯美式，没加糖，没加奶。咖啡端上来之后他没有碰，杯壁还是凉的，边缘有一道白色细纹。
沈渡盯着门口的方向，左手食指不自觉地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十二分钟，十一分钟，十分钟。然后门被推开了。
推门的人戴着黑色口罩，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走到门口时，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被门外透进来的阳光照了一下——下颌线清晰，嘴角的弧度和沈渡在合同上看到的那张证件照一模一样。他走到吧台前，摘掉口罩和帽子，露出那张三年没有在横店出现过的脸。比证件照瘦了一点，颧骨的轮廓比三年前更突出，下颌线的弧度也像是被削薄了一层，但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幅度、左右对称的程度、唇线边缘微微上翘的弧度，它们之间没有分毫差别。他转头朝沈渡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手伸过桌面。
“沈先生，久仰。”
沈渡没有伸手，没有握手，没有回应那个招呼。他把手从合同上移开，用两根手指捏住合同封口的一角，把合同推过桌面。纸张滑过木头桌面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一薄片木皮被缓缓推动，最后停在顾铭的手肘前面。顾铭低头看着被推回来的合同，笑容没有变——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小，没有变平，没有出现任何被收缩的痕迹。他的目光从合同封面上抬起来，落到沈渡的脸上，然后说：“什么意思？”
沈渡说：“这单我替不了。”
顾铭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杯沿贴着下唇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水被喝进去了，但嘴唇离开杯沿之后那个笑容还挂在原处：“为什么？”
沈渡看着顾铭的眼睛。那双眼睛的形状和证件照上一致，但颜色比照片里深一些，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褐色环纹。沈渡在看着那双眼睛的这段时间里——它可能持续了几秒，也可能更长一些——一直盯着那对瞳孔的中央，看着它慢慢扩开，又缓缓收拢。然后他开口了。他说：“因为死的不是你。”声音不大，没有加重任何一个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
空气凝固了。咖啡馆里那些细微的背景音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一半——键盘敲击的声音停了，另一桌客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停了，吧台后面咖啡机蒸汽棒排气的嘶嘶声也停了，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在头顶循环。顾铭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水杯边缘还贴着他的下唇，水在杯子里轻轻地晃了一下，杯壁映出的光晃了一晃才重新稳定下来。
顾铭没有喝水。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大概三秒，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落在木纹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响。他从杯口上方缓慢地移开目光，那层笑意正在消退，嘴角的弧度从两端开始向内回收，像退潮时水线从沙滩上往后撤。他的笑容在沈渡的视线里彻底消失了。整张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片空白——既不是愤怒，不是惊讶，也不是恐惧，只是一种完全褪去温度之后的平板状态。
“你说什么。”顾铭问。他的嘴唇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沈渡没有重复。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腿在地面上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发出短促的摩擦声，然后他说：“合同你拿回去，另找别人吧。”他转身的时候，余光注意到顾铭的右手在桌面上慢慢地攥成了拳。指节从粉红变成白色，再变成一种接近透明的浅黄，五根手指的关节像五个小小的隆起凸现在手背的皮肤下面。
沈渡转身往门口走。他的脚步没有放慢，没有犹豫，没有回头看。他走到玻璃门前面的时候伸手推门，门把手是黄铜色的，表面被无数人的手摸过之后泛起一层温润的光。他推开门的时候，玻璃门和门框之间的间隙里灌进来一阵秋天下午的风，带着街道上尘土的气味和隐约的烧烤摊炭火味。就在他推开门、右脚已经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感觉到了那一下震动，隔着牛仔裤的布料，在右侧大腿外侧的位置。他没有停下来看，没有把脚步放慢，甚至没有把手伸进口袋。他继续往前走，推开门，走进外面的人流里。
身后传来顾铭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那声“你知道多少”穿过咖啡馆到门口的这段距离，穿过玻璃门被推开的缝隙，穿过横店街道上的人群噪声，落到了沈渡的背上。沈渡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进外面的光线里。咖啡馆的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铜铃在门合拢的时候又响了一声，细小的叮当声很快被人群的声音吞没，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渡走在街道上，没有特定的方向。他穿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穿过一群正在等红灯的游客，穿过一辆从片场开出来的道具卡车。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再震。他走了一段路之后速度慢下来，然后停下来，站在一棵法国梧桐的树荫里，背靠着树干，抬头看了一眼树枝间漏下来的碎光。树叶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了，一些光斑落在他的肩膀上，一些落在他面前的柏油路面上，风一吹就变位置，风停了又固定在原处。
他站在那儿想了什么，目光是空的，像停留在比树叶更远的地方。他最后把目光从树枝间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的地面上。他正在出神地想着顾铭那句“你知道多少”的语气——那句话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确认。像一个人终于听到了他等了很久的答案，确认了自己之前的猜测是对的。沈渡把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往左边看了一眼，右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咖啡馆里，顾铭还坐在原位。他的右手已经松开了，五指平摊在桌面上，像一截没有接通的电路被切开后又重新恢复了通路。他面前那杯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弧面滑落，在木纹桌面上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水痕。他低头看着桌面上被推回来的合同，纸张还保持着沈渡推过来时摆放的位置，封口朝左，边角对齐。他没有把合同收起来，没有翻开，没有触碰它。他只是看着合同封面上那行印刷字，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他已经看过很多次的东西。
那枚铜铃在门口轻轻晃动，余音在空气里缓缓消散，像一道被人画在玻璃上的线，正随着时间慢慢变淡、变细，直到再也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