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门内侧的地板上坐了很久。背靠着门板,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铁皮门面,他能感觉到门板另一侧走廊里的空气在流动——细微的气流从门缝下面钻进来,拂过他的脚踝,又顺着地板的弧度往房间里面散去。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大约二十秒,然后慢慢往回走,一步、两步、三步,节奏和来的时候一样均匀,沿着走廊往楼梯口方向退去。他听见脚步踩在楼梯转角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声响,比走廊里的脚步声更闷一些,像重量从平面转移到了斜面。然后是下一级台阶,再下一级,声音逐渐变远、变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沈渡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铁皮门面是冰凉的,他的耳廓贴着金属表面,皮肤的温度被迅速吸走,留下一小片麻木的凉意。他听见了自己耳朵里血管搏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门板另一边用手指轻轻叩击。他没有听到别的。楼下没有关门声,没有脚步声去而复返,没有人站在楼梯口等待。他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膝盖在伸直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你是谁”三个字还亮在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没有回复提示,没有红色的未读标记。他拇指悬在回复框上方三次,三次都按了下去又退出来。他不知道怎么回。如果回“我是沈渡”——对方知道他的名字才会发这条短信,他不需要重复自己的名字。如果回“我是替身”——对方问的是“谁”,不是“干什么”。如果回“你是哪位”——那等于把问题抛回去,但他连一个可以抛回去的方向都没有。他第三次把拇指从屏幕上方移开,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下头,额头抵着手机屏幕的边缘。屏幕上那个问句从他的角度看去是反的,“谁”字倒悬在视野的左上角,像一个还没有被翻译出来的字符。
凌晨五点,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第一缕灰蓝色的光。那道光很薄,边缘模糊,像被稀释过的颜料从窄缝里渗进房间,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浅色的线条。沈渡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背面朝上。然后他躺倒在床上,仰面朝天,后背贴着床垫,视线落在天花板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刷过一层乳胶漆,漆面经过多年的干燥和潮湿交替之后已经出现了细密的龟裂纹,在晨光的映照下像一张微缩的地图。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天花板的细节,今天却看得格外清楚,就像第一次睁眼看到这间屋子一样。他在那道裂缝的起点处停下了目光,那道裂缝从天花板左上角开始,斜斜地向下贯穿整面墙。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视线从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模糊变回清晰。他不知道那道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可能是这栋楼建成时就有的,可能是某个夏天温度变化之后裂开的,可能是在他住进来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只是他从来没有抬头看过。他闭上眼睛,天花板的样子还留在视网膜上,那道裂缝在白纸上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细长的溪流从山顶蜿蜒而下,最后消失在墙角的黑暗里,看不见尽头,也不知道它到底通向哪里。
上午八点,门被敲响了。
沈渡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太快,膝盖在床沿上磕了一下。他走到门边停下来,先凑到猫眼上往外看。猫眼的视野是鱼眼形状的,边缘弯曲变形,把走廊里的一切都压缩成一个畸变的圆。林小满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粉色围裙,围裙前襟上沾着一点水渍,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口扎紧了,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他拧开门锁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林小满一进门就皱起了眉。“你昨晚没睡?”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过,从他的眼睛上方移到下方,上下打量,像在读一份简短的报告,“脸色好差。”
沈渡侧身让她进来,没有接话。她把塑料袋放在折叠桌上,解开袋口,从里面拿出一杯用塑料杯装着的豆浆和两个茶叶蛋。豆浆还冒着热气,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茶叶蛋装在另一个小塑料袋里,袋口扎紧了,能闻到透过塑料袋渗出来的卤香,带着八角、桂皮和酱油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沈渡坐在床边没有动,他看着林小满把茶叶蛋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在桌面上磕了一下,蛋壳碎成蛛网状,她沿着裂缝把蛋壳剥开,露出里面被卤汁浸透的褐色蛋白,纹理细密,像被画上去的花纹。
“吃。”她把剥好的茶叶蛋递过来。沈渡接过来,没有掰开,没有分两口,直接整个塞进了嘴里。蛋白和蛋黄在口腔里被他的牙齿碾碎,味道是咸的、香的,带着卤汁的微甜。他嚼了两下就要往下咽,但那块茶叶蛋太大,卡在喉咙口下不去,他噎住了。他弯下腰猛咳起来,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咳得肩膀在抖,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那种努力想把堵在气管入口的东西推出去的声响。林小满在他旁边拍他的背,手掌落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力度不重,节奏均匀。她把豆浆杯递到他手边,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豆浆的液体裹着茶叶蛋的碎块冲下去,他咳了两下才停下来。他直起腰,把杯子放下,杯沿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牙印。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了?”林小满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问句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猜到了一半的事情。沈渡喝了半杯水之后喉咙舒服了一些,声音平稳地说:“没有。昨晚看剧本看太晚。”他移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剥下来的蛋壳上,蛋壳碎成不规则的小块,边缘锋利的几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林小满盯着他的黑眼圈看了几秒,那双眼睛下面有一层灰青色的阴影,很深,范围从下眼睑一直延伸到颧骨的上沿,像被人在皮肤下面打翻了一小盒墨水。她没有拆穿,只是把豆浆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说:“你注意身体,我先去跑组了。”她转身的时候围裙带子在他膝盖上扫了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口,然后带上门走了。
门关上了。沈渡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走廊,脚步声比早上来的时候轻快一些,像是急着去赶某个通告。他坐回床边,把扣着的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多了一条未读短信,发信人和昨晚同一个号码,没有前缀,没有后缀。他点开——“你知道多少?”
沈渡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同样的问句,昨天下午在咖啡馆里他也听过。顾铭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右手攥成拳,指节发白,嘴唇动了两次才发出的声音,“你知道多少?”他无法判断这两句话是否来自同一个人。顾铭不会用陌生号码发短信,顾铭不需要用短信来问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咖啡馆里当面问过了。如果这条短信不是顾铭发的,那么有人在模仿顾铭的提问方式。如果这条短信是顾铭发的,他为什么要绕过当面交流,换成一个无法追踪的号码,在深夜和清晨各发一条?沈渡把手机屏幕调亮了一些,将那四个字反复读了几遍。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外面的阳光很好,横店的上午天清日朗,阳光照在街道上,照在对面便利店的招牌上,照在一个正骑着电动车经过的外卖员的头盔上,金属外壳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白光。他的房间暗得像地下室,窗帘拉开之后光线涌进来,在房间的地面上铺开一层暖白色的光。但那种光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才到达他站的位置——墙角的阴影没有完全消退,桌子底下的暗处仍然暗着,整个房间像是被一种空间扭曲效果所包裹,一半在光里,一半还在阴影里挣扎着不肯出来。他站在窗边没有动,阳光照在他的手臂上,暖的,但他后背还感觉到房间深处的凉意,没有被阳光照到的地方仍然保持着清晨时分的温度。他能感觉到那层温差在他的身体上划出一道分界线。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影子投在地板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深灰色轮廓。那张折叠桌上,手机屏幕已经熄灭了,第二条短信的内容已经刻进他的脑子里——“你知道多少?”和“你是谁”是同一个发信人发来的两句话,间隔了不到十二小时,语气从身份追问变成了能力试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还在微微发凉。然后他听到房间里的安静恢复了常态,桌面上那个剥下来的蛋壳在通风时轻微晃动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