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素熙》（Next Sohee）

郑朱莉（韩国），2022年

观片指数：★★★★★

一部韩国电影，一部难免会让我们很多国人感同身受的电影。类似题材的电影我们国内有吗？或许有吧，但恐怕不会多，至少我是一时半会想不出任何一部类似题材的国产电影来，有点名气的没有，稍显冷门的也几乎没有。这种情况多少会让人心生不小的感慨，感慨我们国内的那些电影从业人员有时候对现实投入的关注度实在是太少了。

黑心企业压榨初入社会的毕业实习生这种事情其实不但韩国有，我们国内也同样不少见，而且我相信这种事情恐怕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地方都或多或少存在。资本难免会有罪恶的一面，利益驱使之下即使是违法的事情都大有人冒险去干，更何况是这种钻法律空子的事情。对那些黑心企业来说，这样的实习生就是更廉价也更容易榨取的劳动力，只要付低廉的工资，而且几乎还不需要给予相关的保障，甚至都不太需要担心他们会利用法律去维护自身的权益（这种没多少社会经验的实习生能有几个知道如何利用法律来保护自身权益的），而他们的产出其实可以一点都不比那些正式员工少，你说这么好的牛马上哪去找呢？于是很多唯利是图的黑心企业就大量从学校吸收这类实习生来榨取利润，久而久之这种现象自然也就形成了一种灰色产业。

这部电影揭露的正是这种存在于韩国社会的职场丑恶现象而且更是直指其根源之所在。电影颇有创意地用双女主的视角来呈现故事，影片前半部分内容讲述一个青春少女如何在这种环境下一步步走向自毁，后半部分内容则讲述一位接手此案的女警官如何一层层挖掘出这种在韩国社会存在已久并且最终导致女孩自杀的制度弊端。

这部电影前半部分内容主要展现的是女孩素熙的最后一段人生历程，她如何在学校安排下进入一家公司，该公司又如何利用各种手段压榨她及她周围的那些同事。刚入社会就经历这一切的素熙显然无法承受这种压榨，公司里直接领导她们的年轻组长在压力和自责之下的自杀更是令她看清了眼前的现实。顶替的新组长到来后，素熙与公司的关系迅速恶化，感觉人生无望后素熙有过一次酒后自杀未遂，也却并未引起相关方的足够重视。素熙也曾试图重回学校，但学校老师为了学校的就业率还是极力劝说她回公司。各种压力之下素熙终于崩溃，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她最终选择了投湖自尽。影片前面这部分内容基本上是以素熙为视角向我们呈现了韩国社会这类毕业实习生所面临的恶劣就业环境，这部分内容主要分为两个方面来展现：一方面是黑心企业对她们的压榨和欺凌；另一方面则是学校为了就业率不但不为她们提供该有的保护反而是成了这些黑心企业的帮凶。当然通过影片呈现的这些内容我们也可以看出来素熙的遭遇绝非是单独的个例，她周围的那些同学好友基本上都有着与她类似的遭遇。

到影片后半部分，素熙投湖自杀后，负责调查此案的女警官（裴斗娜饰演）接手案件后并没有像其他警察一样草率结案，她反而是顶住各种压力对此展开了深入调查，一张灰色产业的巨网及其背后的形成原因就此被揭露。警方对类似案件的敷衍了事、教育局劳动局等相关机构的监管失职、视就业率为生存根本的学校不作事先调查就把学生送入各种企业等等，从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只重效绩和数字的畸形社会，这个社会恰恰忽视了最为重要的作为个体的人。这样一种一味把任何东西都拿来放在赛道上考核竞争的社会环境会催生出那种唯利是图的黑心企业显然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这样的社会环境会最终导致局部的个人悲剧自然也是不可避免之事。影片这部分内容的批判力度显得既尖锐又深刻，它不但向我们展现出了问题的方方面面，而且同时也向我们揭示出了这些问题背后的深层社会根源。就这一点而言，这部电影充分体现出了创作者的社会担当和社会良知，我们完全可以把这部电影称作切开韩国社会弊端的一把手术刀。

下面再来说说这部电影的不足之处：

1、即使这部电影前面作了大量的铺垫交待，但我相信很多人还是难免会心生疑惑，就电影所呈现的内容而言，素熙难道真的就只剩下自杀这条路可走吗？显然不是这样的。这部电影试图从社会、学校、家庭（家庭这部分内容影片后半部分随着女警官的调查才算真正有所呈现）这三个方面来呈现韩国社会职场新人的不公遭遇从而说明类似素熙的这种悲剧的必然性。但我们还是可以明显看出来这部电影过于片面的倾向性，这部电影的叙事视角多少让人感觉过于绝对了，我们必须承认这部电影所呈现的各种韩国社会职场现状肯定存在，而且这种环境肯定也会对局部的个人造成巨大的迫害甚至是摧残性的迫害。但问题是这种恶劣的环境与个人自毁之间却明显不存在完全绝对的必然关联，现实中显然没几个心智健全的人会单纯因为这种恶劣环境而选择自毁。而且这部电影为了使它的观点能够站得住脚甚至还片面地把素熙周围的那些同学好友都塑造成了有着类似遭遇的人，整部电影中我们根本看不到一个身处良性环境下的同龄人。这显然与现实不符，这样的处理方式即使算不上抹黑但至少也算是在刻意强调某个局部了。

同时我们通过一个最简单的假设就能推翻这部电影的观点：素熙的遭遇如果换成另外一个人的话也许大概率就不会发生类似的悲剧了。仅仅因为上述这些情况显然并不足以促使一个人自毁，这个世上有着类似处境的人多了去了，但有几个人会脆弱到想去自杀呢？其实真正导致素熙自杀的原因主要还是在于她本人的性格缺陷及家庭方面的关爱缺失，一个心智健康差不多刚成年的女孩如果有家庭支撑的话显然不太可能会因为这种情况而去自杀。但可惜的是这部电影对这两方面的内容却呈现得并不多，素熙个人的性格缺陷几乎没有任何的相关描述，而她父母对她的关爱缺失也仅在影片后半部分略有提及（练了好几年舞蹈但母亲却根本不知情，自杀后父亲甚至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拿她当人血馒头要赔偿）。当然，从反面来说如果这部电影对这两部分内容有足够呈现的话，那么它所指涉的社会问题似乎也就无法突显出来了。这部电影的创作意图明显是想把素熙的个人悲剧完全归罪于社会的不公，就这一点而言，这部电影的立意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显得过于狭隘和有明显的针对性了。就如电影的片名《下一个素熙》所暗示的，这明显是一种主观臆断了。

电影的确要有自我观点，但电影也应该尽量避免让自我观点过于主观，尤其是这种反映社会问题的电影。这部电影给人的总体感觉是它太想说明社会问题了，但社会问题明显不应该被这样用来说明。这部电影试图通过素熙的自杀来控诉韩国社会存在的种种不公，尽管这些不公的确客观存在，但素熙的个例显然不能被用来作反向推导，不公的社会的确容易造成更多的个体悲剧，但不公的社会却并一定是个体悲剧的主因。素熙的自毁更大程度上是一起个人悲剧，而不是社会不公所必然导致的结果。而且这部电影所指涉的那些内容从观感上来讲明显容易误导那些毫无社会经验的年轻人，这部电影就好像在告诉那些年轻人面对如此不公的环境选择自毁完全就是件合情合理的事情一样，这显然是不对的，电影也不应该这样误导鼓动人。当然，反过来说，个人觉得那些当政者及为人父母者倒是十分有必要好好看一下这部电影，当政者应该如何构建一个更加良性的社会环境，为人父母者应该如何真正关爱自己的子女，这部电影的警世作用显然值得我们深思。

当然就个人而言，我们更不应该受这部电影所误导，为了一份垃圾工作，因为一个垃圾学校，即使还要面对从未真正关心过的父母，即使周围的人都是类似的遭遇，但我们显然也毫无必要为此就自弃自毁。人生很长，暂时的挫折又算得了什么呢？工作不满意可以换，甚至是暂时呆在家里躺平摆烂也未尝不可。哪怕周遭的环境再恶劣，人都应该学会暂时隐忍，在隐忍中等待机会或努力为自己创造机会，而不是就此自弃甚至是自毁，这才是对自己负责的人生态度。

2、这部电影裴斗娜饰演的女警官这一人物设定明显存在问题，她的整个精神状态看上去完全像是曾遭受过什么心理创伤似的。这样的设定说实话根本与这部电影的主题无关，而且影片本身也基本上没有给出任何的信息交待，只不过是粗略交待了一下她曾被调岗，但却并没有说明具体原因。这部电影的导演郑朱莉2014年有一部电影《道熙呀》，同样由裴斗娜饰演的女主角在该片中是一个遭人排挤的女同警察，或许我们可以将这部电影看作是这一人物形象的故事延续，而且我们似乎也只能是这样理解了，否则的话这部电影把一个女警察塑造成这种精神状态明显让人莫名其妙。

最后就这部电影所揭露的韩国社会现状对比一下我们国内的现状，不得不承认很多地方的确有着极大的相像之处，所以就如文首所言这是一部很容易让我们国人感同身受的电影。但相像之外局部地方的不同还是很明显的，我们国内对实习生显然没有如此强的社会约束性，实习生被企业退回会影响到学校就业率这种事情我们好像也并不存在，实习生被退回后还要被学校贴上各种屈辱性标签或穿上屈辱性的红马甲以示区别这种事情更是闻所未闻。其实我们国内所谓的实习并不存在真正的强制性，很多人完全可以拿一份空协议或假协议糊弄学校，学校也完全可以凭着这样的协议糊弄上面。同时我们国内校方与企业之间也并不像韩国那样有着如此高的捆绑关联，毕业生去不去实习或者到哪家单位去实习基本上都是可以自由选择的事情。而且我们国内的相关机构对学校的监管考核似乎也不像韩国这样严格，一所学校仅仅因为就业率低就会被取消办学资格甚至是关停这种事情在我们这里明显不多见。与韩国相比（如果电影展示的内容完全真实的话），我们在这方面更像是不存在一种真正严格执行的制度，而韩国则是严格执行了一种僵化的制度却由此导致了人性化的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