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群演休息区是一块用铁栏杆围起来的水泥空地，紧挨着八号棚的北侧外墙，地面有几处裂缝，裂缝里长出几簇干枯的杂草，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断裂声。林小满蹲在花坛边上吃盒饭，花坛里的土已经干裂了，植物蔫着叶子耷拉在边缘，她也不在意，就蹲在那几根枯枝旁边，用筷子扒拉着饭盒里的米饭。盒饭是剧组发的，米饭上面盖着一层青椒肉丝，油水不大，分量还算足。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肉丝放进嘴里嚼着，一抬头就看见了从棚门口走出来的沈渡。
沈渡是被周导叫来跟组的。上午有一场配角的过肩摔需要替身，原来的替身临时请了假，周导在电话里跟沈渡说“过来顶一下，钱照算”。沈渡到的时候那场戏已经拍完了，周导摆了摆手说“留着下午再用”，于是他就在片场里晃了一圈，无事可做，便往外走。他路过休息区的时候没打算停，但林小满朝他招了招手，那动作幅度不大，手里的筷子举起来晃了两下，像在赶一只飞近了的苍蝇。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蹲下的动作有点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能听到关节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是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睡过整觉，身体的零件比平时紧了一格。林小满没有说话，只把饭盒里多出来的一只鸡腿夹起来放进他的饭盒里。鸡腿是红烧的，表皮被酱汁浸透成深褐色，油光发亮，边缘还粘着一粒米饭。她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才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提了一句正在下着的雨：“哎，你听说了没，横店最近有个传说。”
沈渡把鸡腿夹起来咬了一口，鸡肉炖得很烂，咬下去的时候骨肉分离。他嚼着肉含混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林小满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八卦：“说有个替身能算命，专门接危险的活儿，替谁之前先看一眼就能知道对方要出什么事，准得吓人。”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筷子停顿了大约一瞬，目光从饭盒边缘抬起来，轻轻落在沈渡的侧脸上，像一滴水落在干燥的纸面上，无声无息却留下痕迹。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太久，移开了，低头夹了一粒米饭放进嘴里嚼着，等他的回答。
沈渡的筷子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特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大概只是眨眼的时间，他的筷子在鸡腿骨头和米饭之间悬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他嚼完嘴里那口饭之后才说：“不认识。”声音含在喉咙里，含糊不清，像不愿意让那几个字被清楚地听见。
林小满“哦”了一声。但那声“哦”的尾音拖了半拍才落地，她拖得恰到好处，让它听起来不像是在质疑，却也不是完全的相信。沈渡没有抬头，他把最后两口饭扒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把饭盒盖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膝盖上的灰：“我去开工了。”
他走了两步，林小满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像一阵忽然刮来的风，把他的肩膀裹住了片刻：“沈渡，你要是认识那个人，帮我问问——”沈渡在听见她停顿的时候就已经停下来了，站在原地看着前方，视线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在搬道具的场务身上，但他实际上什么也没有看见。“——他替别人避了劫，自己会不会有事。”她的声音在说出最后几个字时变轻了一些，尾音安静地落在空气里，像一粒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后激起的涟漪正在慢慢平复。
沈渡站在原地的两秒里，感觉自己的后背和她的目光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东西。他开口说“不认识”，然后走了。这次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没有停顿，没有回头。他穿过休息区的铁栏杆，穿过正在补妆的群演之间的空隙，穿过一辆停在路边的道具车投射的阴影，走进了正午的光线里。
当天下午，横店镇手机营业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天花板的出风口直直地吹下来，打在后颈上，激起一阵凉意。沈渡站在柜台前面，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头发扎成低马尾，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说话的语速很快。“临时卡五十块，不含话费，用多久充多久。”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放在柜台上，纸币边角被他攥得有些皱。柜员接过钱，打印了一张单据推过来，他把新卡装进手机里，开机，屏幕亮起来，提示“新卡已激活”。
他拿着手机走出营业厅，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是水泥的，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热量透过牛仔裤的布料渗进来。他把旧卡和新卡分别插在两个手机里，左右手各握一只。新手机屏幕上是拨号界面，光标在号码栏里闪烁着，等待输入。他已经在通讯录里存了顾铭工作室的公开联系电话，那串数字之前没有打过，但存进去的时候不需要查资料，它就在那儿，他只需要按一下就能拨出去。沈渡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号码，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身后营业厅自动门开合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自动门每开合一次都会发出一声短促的气流声，里面有人走出来，有人走进去，拖鞋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小孩笑的声音、柜员喊号的声音，都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他的拇指没有落下去。在这个动作完成之前，旧手机（插着旧卡的那只）突然亮了。屏幕从黑色变为亮色，一个通知横幅从顶端滑落，横幅上显示着那个熟悉的号码。沈渡没有把拇指从拨号键上方移开，他的目光从新手机的屏幕移到了旧手机的屏幕上，看着第三条短信的内容在通知栏里缓缓展开：“不说也行，但你躲不掉。”
沈渡看着两条手机并排亮着。左边是拨号界面，右边是那条短信。光线从两个屏幕里同时射出来，在他的膝盖上方形成一小片明亮的区域。营业厅的自动门在他身后开开合合，里面传出叫号声，空调的冷风从门缝里溢出来，吹在他的后颈上，和正午的阳光从前方照在脸上的暖意撞在一起。他保持这个姿势坐了一段时间，久到旁边一个路过的人多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然后他把两个手机都锁屏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了。
他走进横店主街的人流里。他没有回头看营业厅的门。路边有人在放风筝，线轴上的白色细线绷得很直，一端固定在放风筝人的手里，另一端斜斜地升入高空，末端是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亮色。沈渡看着那根细线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根被拉紧又松开又拉紧的琴弦，在不停地重复这个循环。他知道它会断，不知道它会在哪一刻断开，风会把断线的那一端吹向某个方向，然后落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把两只手机都揣进了口袋里，一左一右，隔着裤子的布料互相抵着，像两枚还没有被兑换出去的筹码，在他不知道的筹码池里并排放置着，等待着同一个赌局的下一轮牌面被掀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