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旧手机连上电脑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个白色的对话框，问他要不要授予这台电脑访问权限。他点了“是”。电脑开始读取手机里的数据，进度条从左向右缓缓移动，走到三分之一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他等着进度条走完，打开手机存储的根目录，翻了通讯记录、短信备份、系统日志，所有能查的地方都查了一遍。那个号码没有归属地，没有运营商，没有实名信息，像一块没有刻字的墓碑，立在那里，却没有任何标记可以辨认它属于谁。他换了一个方式——查号码的历史关联账户。系统跳出一行残留记录，像一段被删除后没有完全清除干净的文字片段，只留下半截字符：“关联人：陈”。只有一个“陈”字，前面的名字部分被某种方式抹掉了，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字，只留下那道笔尖压过的凹痕还留在纸面上。沈渡盯着那个“陈”字看了几秒。那个字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清晰，笔画简单，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修饰，它比任何线索都短，像一份不完整的证词。他觉得这个字有些眼熟，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像在某个他不记得的场合里，有人在他面前写过或念过这个字。他想不起来了。他在电脑屏幕前坐了一会儿，等那个“陈”字重新从视野中消失，然后他关掉电脑，把旧手机从数据线上拔下来，随手扔到床上。手机落在床垫上弹了一下，屏幕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决定不干等。坐下来继续查下去，不会得到什么结果。他需要做点别的事，需要让手和脚动起来，需要离开这间出租屋，离开那个空号的号码和那个剩了半截的姓氏。他打给周导。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周导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有人在搬东西。沈渡说：“周导，有没有替身活？”周导说：“巧了，有个群演替身，就是走个路摔一跤，很简单，五百，来不来。”
沈渡说：“来。”
他到了片场才发现自己被周导骗了。周导说“走个路摔一跤”的意思是——从两米高的假山石上滑落。假山是水泥浇筑的，表面用颜料涂成灰褐色，边缘有几处锐利的棱角，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下方铺了一块薄垫子，厚度大概只够缓冲一次轻微的磕碰，如果从两米的高度摔下来，关节先着地的话，薄垫子的缓冲基本上起不到什么作用。假山石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群演，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瘦而结实的手臂。他看见沈渡走过来，迎上去，笑呵呵地伸出手：“辛苦了兄弟。”笑容是憨厚的，嘴角上扬的幅度很自然，像是经常笑的人。沈渡看着他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手掌粗糙，带着一层厚茧，是常干活的手。他的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到那张脸上——平凡的五官，没有特别突出的特征，普通到任何一条街上都会有好几张类似的脸。他的眼型偏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像被人轻轻折过的竹片。
沈渡站在假山石前面，按照流程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白光从那个群演的方向浮起来，但浮到一半就碎了。白光像一片薄玻璃被人在中间敲了一锤，从中心向外辐射出裂纹，然后整块碎裂成细小的光点散开了。白光里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是一片空白。不是黑色，是空白。像一张感光纸被暴露在强光下之后只留下了纯粹的白色，没有任何层次，没有任何可读的信息。他眨了三次眼睛。第一次是为了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第二次是想让视线重新聚焦，第三次是本能反应，像一个人在看不清楚东西时会自然眨眼来调整焦距。然后他再次集中注意力，再次尝试“看”。白光又重新浮起来了，又碎了，又变成了空白。
沈渡站在原地没有动。那个群演还在他前面站着，他替过十几个人，每个人的命运线在他眼里都清清楚楚——孟川的车祸，苏蔓的撤资，老赵的威亚，方婷婷的饭局，周导片场的那盏灯——所有的命运线都有“内容”，无论好坏，无论长短，它们都呈现出某种形态，密集的、稀疏的、明亮的、灰暗的，但没有一条是空白的。这个群演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他的命运线不存在，或者说，他的命运线已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原地，笑容憨厚，说话爽朗，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沈渡盯着那张脸，胸口突然抽了一下，像一个细小的电流经过胸腔内侧的某条神经末梢。那个笑容的弧度——嘴角上扬的角度，左右对称的程度，唇线边缘微微上翘的形状——他在某一个地方见过。不是在某张照片上，不是在某段视频里，而是活生生地见过，在某个片场，某个走廊，某次擦肩而过的瞬间。白光没有出现，记忆也没有被触发，那个熟悉感像一块卡在喉咙里的硬糖，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卡在食管入口的位置，上不去，下不来。
那个群演凑过来问他：“怎么了兄弟，身体不舒服？”沈渡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踩到了薄垫子的边缘，垫子在他脚下陷了一下又弹回来。他说：“我今天不太舒服，这个活儿我替不了。”群演愣了一下，然后笑：“没事没事，别勉强。”声音爽朗，带着一种不必介怀的宽厚。沈渡转身快步走出了摄影棚。他走出棚门的时候阳光很亮，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群演还站在假山石旁边，朝他挥手。笑容和刚才一样憨厚，像刚认识三分钟的朋友在道别，手里没有剧本，没有手机，只有那只挥动的手臂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度。沈渡没有回应。他转过身跑起来。他的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越来越快，耳边的风声盖过了棚内传出来的道具碰撞声。他跑出二十几米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然后再次回头。那个群演的手已经放下来了，垂在身侧，像一只放下的幕布，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大半，嘴角恢复了平直的线条。他正低头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移动，像是在打字。沈渡站直了身体，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那个人还在看手机，还在低头，像在处理一条需要回复的消息。光线从那个人背后的棚顶斜射下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窄长的黑色条纹，印在水泥地面上。沈渡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脚步也越来越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