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回出租屋。他走出摄影棚之后拐了一个弯,推开了旁边道具仓库的门。仓库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只有靠近屋顶的一排小窗透进来几道细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被泡在琥珀里的细碎颗粒。他走进去,在一堆叠放的折叠椅中间坐下来。椅子是金属的,坐垫是硬塑料,边缘有一圈凸起的棱,硌着大腿。他的后背靠着落满灰的木箱,木箱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衣服沾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布料和灰尘之间轻微的摩擦。他坐下来之后没有动,就那样靠着,把刚才发生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他看过去,白光浮起来,碎了,空白。不是黑暗,是空白。黑暗至少是一种颜色,一种存在,一种“有”。黑暗可以是有内容的——里面可能有东西,可能没有,但它本身是一种状态。空白不是。空白是没有。像一张纸被漂白剂完全浸泡之后失去了所有的纤维结构,只剩下一个“存在过纸”的痕迹,但你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被称为“纸”的实体了。他靠在木箱上想,以前看孟川、看苏蔓、看老赵、看方婷婷、看周导、甚至看那盏灯——全都有内容。未来的形状可能是清晰的,可能是模糊的,可能是明亮的,可能是灰暗的,但至少存在。空白的意思是“没有未来”。什么样的人没有未来?死了的人。死人没有未来,因为他们的时间已经结束了。或者——命已经被抽走的人。被抽走命运线的人,只剩一个空壳,站在原地呼吸、眨眼、微笑,但他们的未来已经被别人拿走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还在运行的表象,一个没有指针的钟表,表面的玻璃还在反光,刻度还在,但指针已经被人拆掉了,它不会再走了。
沈渡想起一个细节。那个群演的笑容太“标准”了。不是那种自然的、带着个人特征的笑,是那种被测量过的笑,被计算过的笑——嘴角上扬的幅度,眼睛弯成的弧度,连打招呼的节奏都刚刚好,不多不少,不早不晚,像一个经过多次排练之后固定的动作。正常人笑得不会这么完整。正常人的笑容是有瑕疵的,一边嘴角比另一边高一点,眼角的纹路不对称,笑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犹豫或过度。但那个人的笑容没有瑕疵。沈渡闭了一下眼,试着在脑海里重新勾勒那张脸,但那张脸的细节正在从他的记忆中慢慢消退,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素描纸,线条开始模糊,轮廓开始扩散。他记不清那个人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了,记不清他说话的时候嘴唇的开合幅度,只记得那个笑容的弧度,像一个被刻在模板上的符号,可以在任何一张脸上复制粘贴。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木箱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走出道具仓库,回到摄影棚。假山石还在原来的位置,水泥浇筑的表面在棚顶灯光下泛着灰白色光泽,边缘的锐利棱角还在,像还没有被碰撞过。薄垫子还铺在假山石正下方的地面上,垫面上有一个人形的凹痕,刚刚压出来不久,凹痕的边缘还是新鲜的,像有人刚才还站在那里,刚离开不到几分钟。地面上有脚印。他自己的脚印——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辨,从垫子边缘延伸到门口的方向。然后地上还有另一双脚印,尺码比他自己的大一号,鞋底的花纹和他不同,是一道道平行的横纹,像某种运动鞋的鞋底。那双脚印从假山石旁边开始,一直延伸到摄影棚的后门方向,然后在后门门口消失了。沈渡走到后门门口蹲下来,手指触碰了一下最后那个脚印的边缘——灰尘没有被完全踩实,说明那个人离开不久。
他问旁边收拾道具的场务:“刚才那个要替身的群演呢?”场务是一个穿着灰色马甲的年轻男人,手里正在卷一根线缆,动作很慢,像在整理一件他不急着整理完的东西。他抬起头来,皱眉想了半天,然后说:“哪个群演?今天没有安排群演替身的活啊。就周导打了个电话说有个朋友要帮忙,我还奇怪呢。”他的语气是困惑的,像一个突然被告知自己忘了什么事情但仔细一想又什么都没忘的人。沈渡没有接话。他站在假山石旁边,看着自己的脚印和那双更大的脚印并排印在地面上,像两条短得刚够伸展开来的线,从同一个起点出发,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延伸出去,然后消失在各自的那一端。
他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后颈全是汗。那些汗是从毛孔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凉意,在棚顶灯光下反射着细小的光亮。他视线落在地面上那双更大的脚印上,那双脚印的鞋底纹路是平行的横纹,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辨,说明这双鞋还很新,可能是最近才买的,也可能是专门为了今天穿上的。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着,盯着那双脚印的末端,那道后门的门槛横在脚印的前方,像一个突然截断句号的标点。然后手机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和之前那条短信的号码不同,这个号码是正常的,有归属地显示,横店本地。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声,语气礼貌而专业:“沈先生您好,我是顾铭工作室,顾老师想再约您一次,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她说话的时候背景很安静,不像是在嘈杂的片场或办公室,像在一个隔音条件很好的房间里。沈渡蹲在空荡荡的摄影棚里,头顶的灯在嗡嗡响,那种低频的嗡鸣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填充了四周的寂静,让这个声音变成了一个持续存在的底噪,无法被移开或关闭。他对着手机说:“现在。”他说完之后,对面沉默了一两秒,然后那个女声说:“好的,我确认一下顾老师的时间,稍后回复您。”电话挂断了。沈渡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为十四秒。他低头看着屏幕,旧手机里的通讯录没有保存顾铭工作室的电话,这个号码是第一次出现,那个女声他之前没听过,有一种经过训练的职业感,像任何一个正规工作室的助理会有的语调。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落在假山石上,那座水泥浇筑的假山在棚顶灯光下投出一片深色的阴影,他的视线沿着阴影的边缘移动,看着它在地面上画出的形状,像一个被固定了很长时间的轮廓,他想从中找出什么,却只看到了一块普通的水泥。旁边的地上,薄垫子还在那里,垫面上的凹痕正在缓慢恢复,渐渐变浅。
他站起来,膝盖在伸直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那个凹痕已经快看不出来了,再过几分钟就会完全消失,像从来没有被压过一样。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朝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摄影棚。
阳光落在后颈上的时候,他感觉到风的重量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像一层薄薄的东西正在他的身体周围包裹、收紧。他加快了脚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