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挂了电话从摄影棚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边缘斜切下来，在他的面前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他跨过那道界线的时候，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经过通告板时，他看见上面贴着一张新的打印纸，比常规通告大一号，纸张边缘裁得整齐，像是专门打印出来而不是随手贴的。上面印着加粗的标题：“《逆风》复出发布会 顾铭 横店影视城会议厅 三天后”。他盯着那张通知看了三秒，目光从“顾铭”两个字移到“三天后”上，像完成一次不需要再次核对的确认。他没有停太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立刻去顾铭工作室，而是先回了出租屋。他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还保持着离开时的状态——窗帘半拉着，桌上放着那杯已经喝光的豆浆杯，杯壁上残留着干涸的水渍痕迹。他从抽屉底层翻出那份合同。纸张的边缘在抽屉的反复开合中被摩擦得有些起毛了，但没有折痕，没有卷角，像一份被妥善保存但一直没有被翻开过的东西。他把合同放在桌上，在折叠椅上坐下来，翻开了第一页。他这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前三页是片酬、档期、拍摄内容，和之前看过的内容一致。二十万的片酬数字在第一页中上部，加粗，字号比正文大一号，他没有在那个数字上停留太久。他翻到第二页，拍摄周期、场景安排、替身演员的职责描述，标准格式，黑体印刷，和任何一份剧组替身合同没有明显区别。第三页是拍摄流程和人员配置说明，他扫了一眼，没有发现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然后他翻到了第四页。
第四页是“演员安全条款”。标准的格式，标准的措辞，像任何一个正规剧组会在合同里附上的标准条款，列了拍摄中可能遇到的危险类型和相应的安全措施。沈渡以前接合同从来不读这一页，他和其他替身演员一样，拿到合同直接翻到签字页签完就还回去，从来没有细读过安全条款的内容。但这一次他读了。他逐条看下去——第一条是关于高温环境下的拍摄安全措施，第二条是关于高空作业的安全要求，第三条是关于设备操作的安全规范，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他逐条往下看，到倒数第三条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替身演员需承担一切拍摄风险，包括但不限于身体损伤、职业伤害、生命危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用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指尖触碰着那四个字，像在阅读一个用盲文书写的东西。“生命危险”四个字是印刷体，宋体，和上下文的其他文字字号相同，字体相同，没有加粗，没有下划线，没有用任何方式突出显示。但如果把它从那个句子里单独拿出来，放在一个白色的背景上，它的重量就会完全显现出来——它是在距离结尾还有三个句子的位置被写进去的，像一枚被夹在书页之间的硬币，如果不仔细翻，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沈渡把合同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支圆珠笔。他拧开笔帽，把笔尖悬停在“生命危险”四个字的上方，然后他画了一个圈。圆圈闭合的时候，笔尖在纸张上留下了一道轻微的划痕，像在皮肤表面轻轻划过的指甲，没有破皮，但留下了一道白痕。他想象着起草这份合同的人坐在电脑前打字，当手指敲到“生命危险”这四个字的时候，那个人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输入后面的文字，没有做任何修改。
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里，顾铭的名字印在委托方的位置，黑体印刷，和第一页的名字尺寸相同，字体相同。但旁边还有一个名字，在“见证人”栏里，手写的，笔迹潦草，字迹偏小，边缘的墨水有轻微的洇开，像是写完之后被手指压了一下，墨还没有完全干透就被触碰了。姓名栏里的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第一个字和第二个字笔画之间看不出清晰的界限，像是写的时候笔速很快。但姓氏部分可以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陈”字，横平竖直，笔画简单，没有多余的修饰，像在所有信息都模糊的背景上唯一清晰的特征。沈渡盯着那个“陈”字看了几秒。他见过这个字。就在那张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库残留记录里——“关联人：陈”。同一个字，同样的笔画排列，同样的视觉重量，像一个人在不同场合签下的名字，拼在一起才能确认是同一双手写出来的字。
他合上合同。纸张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本书被轻轻合上，没有惊动任何东西。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在折叠椅上坐着，视野里只剩下合同的白色封面和桌上的手机。他把那个“陈”字和手机里的残留记录放在同一片脑海里，像两片碎玻璃放在同一束光线下，被同时照亮，呈现出一样的纹理。然后他又把“顾铭”放进去了，连同预知中的画面和验证过的命运一起放进去，把它们拼成一条可以看到尽头的虚线——像一串脚印沿着湿沙不断地向前延伸，每一枚脚印的边缘都在逐渐被海水抚平，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顾铭工作室的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了，还是那个女声，礼貌、专业、有距离感：“顾铭工作室，您好。”沈渡说：“不用约时间了，我现在去你们公司。”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说：“好的，我帮您确认一下，顾老师现在在，您直接过来就好。”
他挂了电话。然后把合同卷起来塞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三条还没删除的短信。三行字在桌面上整齐排列着，锁屏状态下，它们像三条沉睡的河流，河道已经干涸，但河床的形状依然清晰可辨，像被刻在木头上的旧船号。他把目光收回来，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