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号摄影棚的门是灰白色的铁皮门,表面有几道划痕,门把手被摸得发亮。沈渡站在门口,背着黑色双肩包,包的拉链拉到一半,里面露出合同的一角。他伸手推门的时候,门的重量比预想的重,铁皮门扇在推开的过程中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像很久没有被完整打开过。棚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里面的光涌了出来。
那光是刺眼的,从棚顶的灯阵里射下来的白色光柱打在地面上,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区域。场务站在门内侧,手里夹着一份打印好的保密协议,纸张边缘有点翘,开口第一句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一个指令:“沈渡?这边签保密协议。”
沈渡走进去。他的影子在他身后被灯光拉长,投在水泥地面上,随着他越走越深而逐渐变淡。他没有看周围,先低头看那份保密协议。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的条款有正反两面,他用手指把纸面压平,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视,确认没有“生命危险”之类的措辞出现在行文中。然后他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墨水在纤维里渗开,停住了。
就在他放下笔的瞬间,顾铭从监视器后面绕了出来。
顾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一截手臂在灯光下显得白而瘦。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种笑不是被导演组要求才摆出来的,是一种自然的,像看见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到了,带着放松和舒展的弧度。他朝沈渡走过来,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在监视器后面的地板上踩出的声音被地毯消音了大半,像从远处过来的脚步声,裹着布料一起移动:“来,我带你认识导演,丁导,我们这部戏的灵魂。”
他说话的同时手搭上了沈渡的肩膀。那只手掌是温热的,热度透过外套的布料渗进来,像有人在那个位置放了一枚被握了很久的硬币。沈渡的后背绷紧了,那种绷紧不是主动选择的,是身体先于意识的反应。他的肩膀在那个手掌的接触下微微僵直,像一根弦被调紧了半圈。他跟着顾铭往棚中央走,目光从顾铭的侧脸移开,落在了监视器后面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丁导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折叠椅上,翘着腿,左手拿着一把指甲刀,正在剪右手的指甲。他四十多岁,两鬓的头发比头顶的灰白一些,留着一小撮山羊胡,胡须的边缘修剪得不整齐,像自己用剪刀随意修过。他的眼皮耷拉着,目光落在自己的指甲上,刀刃每一次闭合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一小片指甲从刀口弹落到地面上,落在监视器底座附近的地面上,像一小片白贝壳。他没有抬头看沈渡,声音从他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不需要回应任何人的松弛感:“替身?最后那场跳楼的?行吧,后天走位。”
沈渡站在原地等着,像一个等一扇门被打开的人,等了几秒,那扇门没有打开。丁导没有看他,指甲刀继续在手指间移动,刀口咬住下一片指甲的边缘,又是一声“咔嚓”。沈渡没有再等,目光从丁导身上移开,向四周扫了一圈。
左边灯光师蹲在灯架下面抽烟,身体半靠在墙壁上,烟卷的灰烬随着他呼气的节奏掉落在地上,他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杯面上凝着一层水珠。右边场务正在搬线缆,粗黑的线缆被他缠在手臂上,一端垂到地面,随着他的移动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弧线。角落里两个配角演员在对台词,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台词的声音很低,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动作,像一台还在正常运转的机器,齿轮咬合,皮带传动,轴承转动,每一处都在应该的位置上,每一处都看起来对劲。但沈渡闻到了某种不对劲的气息——那种气息不是用鼻子闻到的,是像人走进一间空屋子之前就能感觉到室内温度和室外温度的差别一样,是一种在你踏入边界之前就已经知道里面和外面不一样了的预判。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丁导的方向。他集中了注意力。丁导的后脑勺朝着他,头发的发旋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小片被打磨过的金属。白光从那个方向浮起来,从他后脑勺的位置开始上升,像水从地面渗出来,从透明变为灰白,然后展开成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一间灰白色的仓库,墙壁是未粉刷的水泥,地面是粗糙的混凝土地面,几处油渍在地面上留下了暗色的圆形斑痕。丁导趴在仓库的地面上,脸朝下,一只手伸向前方,手指微微蜷曲,像在够什么东西。他的身边倒着几个油桶,桶身是铁皮做的,表面生着锈,其中一个桶的盖子是打开的,桶口边缘有一圈深褐色的干涸痕迹。手机屏幕亮着,在距离他手指大约一只手掌远的位置,屏幕的光照在地面上,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屏幕上是短信编辑界面,收件人栏里填着什么东西,正文栏只有三个字,光标在第三个字的后面闪烁。
白光消退。沈渡的视线回到现实中。丁导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从指甲刀上移开,扫过沈渡的脸,停留的时间很短,像在确认一件事——确认站在面前的这个人的长相和顾铭描述中的人对得上。“小沈是吧,顾铭跟我夸过你,说你胆大。”指甲刀在他的手指间合上了,刀刃闭拢的瞬间发出一声比刚才都响的咔嚓声。沈渡看着丁导的眼睛。他开口想说一句什么,舌尖顶到牙齿后面,嘴唇已经微微张开了一条缝。然后丁导已经站起来了,把指甲刀塞进口袋里,拍了拍膝盖上落的指甲屑,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沈渡在片场找了丁导三次。第一次在监视器旁边,沈渡走过去,站在丁导身侧半步的位置,开口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半度:“丁导您小心点。”丁导正在看回放,头也没抬,回了一个“嗯”。第二次在化妆间门口,丁导正往脸上扑粉,沈渡在门框旁边站定,说:“这几天注意安全。”丁导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粉扑在他手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在脸上拍,又回了一个“嗯”。第三次在收工后的停车场,沈渡追上去,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停住脚步,隔着一段距离说:“丁导,您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丁导拉开车门,停下来看了他两秒,目光像在端详一件不太确定用途的工具,然后他开口说了一个字——“忙。”车门关上。尾灯亮起来,车拐出停车场,两盏红色的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在转角的柏油路面上消失。
沈渡站在原地。尾灯消失的方向只剩下路灯的光和远处棚顶的轮廓。他的后背有汗淌下来,从后颈沿着脊柱往下流,被风一吹,凉得像一条线。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直到那两条消失的尾灯在视野中完全变成了一个固定的点,然后彻底不见了,他才转身往回走,脚踩在柏油路上发出轻微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