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接管后的第一场全组会议是在当天下午召开的。摄影棚中央被人清出了一块空地，几排折叠桌被拼成了一张长条形的临时会议桌，桌面上铺着一次性的白色塑料布，塑料布在边缘处被人用力按平了，贴服着桌面。椅子排成几排，不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进棚里坐下来。沈渡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灯光助理，那个人坐下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前面的椅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顾铭站在长条桌的顶端，手里捏着一叠打印纸，纸张的厚度大约有十几页，边角裁得整齐。他一张一张地发下去，走到每个人面前时停下，把纸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张边缘按一下，然后移向下一个人。他发到沈渡面前的时候，手指在纸张上按的时间比给别人多了一秒。沈渡低下头，看到那张纸上的内容被圈了出来——原本排在拍摄周期末尾、三个月后的最后一场跳楼戏，被人用红色圆珠笔画了一个圈。圈的线条是连续的，首尾相接，笔压在接头处微微顿了一下。圈旁边手写着三个字：“提前拍。”新日期标注在三天后。
沈渡的拇指压在纸张边缘，指尖在通告纸的光滑表面上慢慢滑动，纸张的厚度在指腹下形成一道薄薄的分界线。那道折痕从他拇指下方开始，随着他加重的力度的逐渐加深，纸张纤维在那条线上被压缩变形，像一道已经开始显形的裂缝。
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他起身的时候往后退了一小段，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像一只被打扰到的小动物在移动时发出的声音。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棚内传开了：“最后那场不是杀青才拍吗？”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通告纸，“提前三个月，场景都没搭好。”全场的人把目光移到他身上，那些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上、他面前那张被拇指压出折痕的纸张上，像一根根被打磨过的针尖，触感轻微但存在。
顾铭微笑着摇了摇头，用手势示意他坐下。“场景可以赶，我相信咱们组的效率。”他说话的语气温和得像在解释一件不需要争论的事，“道具组加个班，灯光提前布好，摄影跟得上就行。”他说完，目光在道具组长的方向停了一下，像是期待回应。道具组长没有抬头，他的脸偏向桌面的方向，下巴微微收紧，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他没有反驳。顾铭收回目光，重新把视线落到沈渡身上，像在确认一件已经不需要再次确认的事实。沈渡的脚底还踩着地面，膝盖微微弯曲，像准备再次站起来，像准备把刚才没有说完的话接下去——但他还没有开口，顾铭的声音已经先到了。
“沈渡，合同签了，档期定了，时间调整是导演的权力。”顾铭把“导演”两个字放轻了，像在提醒沈渡这两个字的含义已经被重新分配过了。“我现在是代理导演。”他脸上的笑容弧度没有变过，嘴角两侧上扬的幅度和之前完全一致，像一张纸被对折之后两边的高度精确对齐。但沈渡听出了那句话里的钉子——表面光滑，边缘锋利，埋在那些看上去无害的停顿里，在“导演的权力”和“代理导演”之间，他不需要回头也能感觉到。
他坐下来了。
会议在沉默中结束了。人群在散场的时候移动得很慢，像水从开口被打开的容器里漏出来，需要时间才能全部流完。沈渡没有走。他坐在原位，等其他人都站起来、转身、走向棚门之后，才开始收拾面前那张通告纸。他最后一个走出摄影棚。
经过道具堆的时候，他的脚底踢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硬的，是一种塑料和金属混合的触感，像踢到了一块被放在地上的电子设备。他低下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到了一部黑色的旧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缝，裂缝从屏幕左上角斜斜地贯穿到右下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在玻璃表面留下的痕迹。屏幕是亮着的，发着微弱的白光，像待机状态被意外唤醒后没有立刻熄灭。一根白色的充电线连接着手机底部，线头插在旁边的道具插座上，电源指示灯是绿色的小点，像被锁在机器里的信号。他蹲下来，把充电线从手机底部拔出来，线头脱离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翻转过来，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道具组的标签，白色背胶纸，边缘微微卷起，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丁导-私人物品”几个字，墨迹已经有点蹭花了，但“丁导”两个字还能清晰辨认。他拿着那部手机，把屏幕转向自己。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短信编辑界面。白色的背景，黑色的文字栏，收件人栏里填着一串数字——他的手机号。正文栏只打了三个字：“别信他。”发送键没有按下去，光标还在“他”字后面一闪一闪，像一个等待被确认的句号。
他翻到手机通讯录，机主名字写着“丁建明”。
他攥着那部手机，慢慢站起来。手机壳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充电线的接口还残留着被拔出来时留下的温度。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光标还在闪，像一封还没有被送出的信，被放在一张桌子上。他站了很久，久到膝盖因为弯曲太久而发出轻微的酸胀感，久到手机屏幕的亮度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而自动调暗了一格，久到道具仓库那边的灯因为没有人而自动熄灭了，整个摄影棚的光线只剩下棚顶一排应急灯发出的暗白色光亮，像一个被留在黄昏里的房间，所有的门都已经打开，但没有人确定该从哪一扇门走出去。他在黑暗中站着，攥着那部手机，屏幕还在亮着。
他翻到发送记录。已发送列表里没有任何一条发送记录，草稿箱里只有这一条未发出的消息。他又翻到通话记录，最后一条已拨电话是三天前拨出的，通话时长零秒，没有接通。他合上手机，屏幕暗了。
他转过身，把手机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手机壳的边角硌着他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个硬物的存在。他的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步，在空旷的摄影棚里拖出长长的回音。他走出棚门的时候，外面的光已经很暗了，横店的傍晚天空是一种介于灰蓝和深蓝之间的过渡色，西边还有一小片残留的橙色光晕，正在缓慢地消失。
他走着，手指隔着外套布料按在手机壳背面的标签上。那三个字还停在屏幕上，在口袋里亮着，光标还在闪，像一个还没有被按下的按键，正在等待一个最终的选择，但沈渡还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判断那个选择的方向，也不知道它通向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