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三张图片、合同、“生命危险”条款、丁导手机里那条未发出的短信、三条匿名短信、顾铭的实名回复——全部摊开在折叠桌上。台灯的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所有纸张的边缘都镀上一层亮白色的轮廓。他在空白纸张的中央画了一条横线，从左到右，画得很直，笔尖压着尺子的边缘移动，墨水在纸面上均匀地渗开，没有中断。他在横线的起点处标注了一个日期——三年前。然后沿着线条向右移动，每经过一段距离就在线条下方标注一个时间点：三年前顾铭消失和阿凯失踪重合→两年前废弃棚照片→一年前“上一个没了”→三个月前合同发出→现在，他在片场。
他把笔尖停在“现在”这个位置，没有移开，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圆点。然后他在时间线的边缘写了一个“陈”字。画了一个圈，打了个问号。这个字同时出现在号码残留记录和合同见证人栏上，但他还不知道它是谁，他只确定它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出现过。在这个问号旁边，他加了一行小字：“丁导手机里的号码=匿名短信号码”。他的笔尖停在“号码”和“= ”之间的缝隙里，呼吸停顿了片刻，然后他放下了笔。
他在时间线顶端用更大的字体写了一行字：“有人用替身的命换顶流的命。”笔尖压得更重，字迹比前面的字略粗，在灯光下微微凸起，像被刻进纸面的浅浮雕。然后他在那行字下方画了两条线——一条向下连接到“顾铭”的位置，在旁边标注“受益人”；另一条向下连接到“阿凯”的位置，在旁边标注“被换走的人”。他正要画第三条线，从“有人用替身的命换顶流的命”这个源头连接到自己的名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半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如果阿凯的命被换给了顾铭，顾铭才能消失三年后复出。那他现在被招来替最后一场戏——替身，最后一个镜头，从高台上跳下去——他就是下一个“被换走的人”。他看到的那三个月的死亡倒计时，不是意外。是换命仪式的日期。顾铭消失三年后的复出，靠的是阿凯的命换来的三年运势。三年快到了，运势要耗尽了，所以顾铭需要续命——需要一个新的替身来填充那个位置，而沈渡被选中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站在了那条路的尽头。沈渡站在走廊尽头，看到了路标，看到了路牌上自己的名字，也看到了路牌背后的钉子和它被固定在那里的方法——从签合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棋盘上了。他以为自己是在“决定接还是不接”，但那个决定在他看到合同之前就已经做完了——他只是一个需要被引导到正确位置上的棋子，让自己走到那条路的尽头，然后按照规则被替换掉。
沈渡把笔扔在桌上。笔落在纸面上弹了一下，在“阿凯”两个字旁边留下一个细小的墨点。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像一个在辨认一幅地图的人，地图上标注了他现在的坐标和终点之间的距离。这是他第一次完全看懂了这场棋局的规则。但看懂规则和走出棋局是两回事，中间隔着一段他暂时还没有找到入口的距离。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纸边缘那行小字——“丁导手机里的号码=匿名短信号码”。丁导在失踪前就已经和发匿名短信的人有过联系。那个人在找沈渡之前，先找了丁导。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翻到林小满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五秒。然后他按了返回，把手机扣在桌上。他没有把那句话发出去。他只是需要看到那个对话框里他的手指能够触碰到的位置，像一个开关，按下去会接通，不按则保持在待机状态，等待下一次被触碰。
然后门口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那声音很清晰。金属插入锁孔的摩擦声、转动的机械声、弹子被推开的连续声响——那是正确的钥匙，匹配的钥匙，属于这扇门的钥匙。沈渡抬头。门被推开了。顾铭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平整，没有褶皱。他右手里晃着一把银色的钥匙——原配钥匙，和他手边挂着的那把一模一样。
顾铭的目光从沈渡的脸上移到桌面上。那些纸张还摊开着，在台灯的光线下字迹清晰可辨，时间线、箭头、备注、那个问号旁边的“陈”字、丁导手机号码和匿名短信之间的等号——顾铭的目光扫过纸面，停了一下，然后他微笑着，把目光重新抬起来：“在看什么？”
沈渡的手慢慢合上电脑屏幕，屏幕边缘在他手掌下压合，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一个盒子的盖子被关上了。纸上的那些字还在灯光下清清楚楚——顾铭已经看见了。
“你怎么进来的？”沈渡盯着顾铭手里的钥匙，问道。
顾铭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银色的金属片落在木质柜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一枚硬币被放在桌面上。“你签约的时候，交了备用钥匙。”他收回了手，垂在身侧，“我保存到现在。只是现在才用上。”
沈渡站在折叠桌后面，距离顾铭大约两步半。桌面上那些纸张摊开着，时间线的箭头已经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从过去指向现在，从“阿凯”指向“顾铭”指向他自己。顾铭站在门口，白色衬衫的衣领在灯光下是干净的白色。窗外的风停了，窗帘静止不动，像一幅被固定的幕布。沈渡的目光从顾铭的脸上移到鞋柜上那枚钥匙上，又移回顾铭的脸上。钥匙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反射着一小片光斑，和桌面上那几张被摊开的纸页边缘的反光位置相同。
他的拇指还搭在手机背面，隔着塑料壳，能感觉到里面电路板微弱的温度。他没有动，在门框和桌面之间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