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和顾铭隔着折叠桌相对而立。桌面上那些纸张还摊开着,三张截图、合同、“生命危险”条款、丁导手机里的未发短信、三条匿名短信的截图、顾铭实名回复的评论页面——所有东西都在台灯的光圈里,像一副还未被收起的牌,等待被一张一张翻完。顾铭低头扫了一圈,目光在桌面上停留的时间比沈渡预想的短,像在读一份已经看过一遍的目录。他伸手拿起那张“命运线”三年前的帖子截图,端详了一下,又放回去,动作很轻,纸张的边缘落回桌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你查得比我预想的快。”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像是在核对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数据。
沈渡没有接那句话。他等了两秒,开口说:“阿凯的命是你换走的。”
顾铭没有否认。他在折叠椅上坐了下来,椅子的金属腿在地面上滑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仰头看着沈渡,目光从沈渡的肩线上方扫过,然后落回他的脸上,说:“阿凯是自愿的。我给了他足够多的钱,他说他要让妹妹过上好日子。”顾铭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拇指互相按着,指腹压在指背上,像一个在回忆某个不起眼细节的人,正在脑海里翻阅对应的页码。沈渡想起那个在他门口徘徊的人——林小满蹲在花坛边上吃着盒饭时,头发从耳后滑落又别回去;她端着麻辣烫蹲在他旁边时鼻尖被热气熏得微红,又吸了吸鼻子;她隔着门缝看着他,然后松开攥紧的手,把那五百块钱放在门槛上,没有多说什么。她的存在已经和“妹妹”这个名词连接在了一起,像一条从过去延伸过来的线,在沈渡的脑海里慢慢展开,然后在某个拐角处停下。
沈渡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顾铭身上。“所以你现在来找我,是同样的话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比刚才略低。顾铭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又响了一声。“你不是阿凯。”他把右手抬起来指着沈渡的方向,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阿凯老实、听话、不问为什么。你会查、你会躲、你还会把合同推回来。”他没有说完,转身走了一步,在门口的位置停住了。
顾铭转过身来。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确认每一个步骤的时间,然后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段天气预报:“明天那场戏提前拍了,原定时间我让人调了。”
沈渡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的膝盖撞到了桌腿,桌面上那张时间线纸被震得歪了一下。“合同写的是三个月后——你无权单方面提前。”顾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张是被折过一次的A4纸,对折的痕迹笔直。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推到沈渡面前。上面印着一行小字——“补充协议”,下面有一行沈渡签名的复印件。那签名是他的笔迹,笔画的角度、收尾的弧度、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和他签过的所有文件上的一致。但他不记得签过这份补充协议。他凑近去看纸面,补充协议的日期写在三天前——进组那天。他签字的位置在右下角,墨水颜色和保密协议上的一致,像是用同一支笔连续签完的。他想起那天进组时场务递给他的那份保密协议——纸张有两页,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觉得那页纸比第一页厚了一些,但他没有多想,以为是打印纸的区别。那个“厚了一些”的部分,就是这份补充协议。它被夹在保密协议的第二页和第三页之间,在他低头签字的时候一同被签了。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纸面上自己的签名。那签名和他记忆中没有区别,一样的笔画倾斜度,一样的收尾弧线,他知道自己签了它,尽管不是在知情的情况下签的。顾铭把补充协议留在鞋柜上,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隙,走廊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成一条狭窄的亮白色线条,像一根被拉长的针尖。沈渡追到门口,扶着门框,朝走廊尽头喊了一句:“为什么提前?”
顾铭没有停步,他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回来,隔着一整段距离,比他之前说话的声音低了半个调,像是在说一句本不该被说出口的话:“因为再晚,就来不及了。”他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完全被远处的风声盖过了。沈渡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走廊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皮肤映成了一种偏冷的白色。他背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下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听到自己关节发出的轻微声响。他的右手还搭在门框上,保持着刚才握住它的姿势。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机日历上显示着明天上午的日期——那日期被他用红色圆珠笔圈了整整一个月,从一个月前他第一次预见到顾铭死亡的那天起就一直被圈着。他把手机解锁又锁上,反复了好几次,直到屏幕上只剩下那个日期。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拇指滑过屏幕,解锁。屏幕上还是林小满的对话框,那行“你睡了吗”还留在输入框里,光标在“吗”字后面一闪一闪,像一个在等待发出的信号。他看了三秒,然后把锁屏键按了下去,屏幕暗了。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塑料壳碰到地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一个句号落到了合适的位置。
他靠坐在门框边,看着不远处的折叠桌,台灯还亮着,光圈圈住了桌面上那些纸张的一角。他自己的签名复印件还平铺在鞋柜上。明天上午十点,八号棚,最后一场戏。没有退路了。顾铭说“来不及了”——那四个字的语气比他之前所有的语气都低,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已经无法再等更久之后才会说的话。他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往外看,横店的夜已经深了,路灯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看不到任何人影。
沈渡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桌面上那些纸张还在原处。他拿起那张被圈过的时间线纸看了看,又放下了,然后拿起手机,锁屏,屏幕暗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