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门框边坐了很久。地板是凉的，瓷砖表面的温度通过裤子布料慢慢渗进来，在他坐下来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就把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降到了和地面持平的程度。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手机，把顾铭留下的那份补充协议拍了照，发给周导。照片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在屏幕上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期间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看着时间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
周导的回复在十分钟后到了。语音条的长度显示为七秒，沈渡点开听，周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刻意压低了音量：“走法律程序至少三个月，你明天拍不拍？”语音播放完之后，沈渡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没有回复那一条消息，没有打回去问“有没有别的办法”。他走到床边，把手机扔到床上，手机落在床垫上弹了一下，屏幕亮了又暗。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指腹贴着发根的位置。他蹲在那里没有动，呼吸的节奏在安静中变得清晰可闻，每一口吸进的气和呼出的气之间隔着一道浅浅的停顿。他闭着眼，尝试“看”明天的死亡现场。白光出现了——但和之前不一样。它不是明亮的、清晰的、边缘锐利的白光。它是一团灰蒙蒙的暗光，像灯泡罩了一层灰布，光从布料的纤维缝隙里透出来，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亮度和穿透力。他试图聚焦那个画面，但画面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对面的东西，只能看到轮廓，看不清细节。他能感觉到“死亡”在靠近，那股重量像一扇正在缓慢合拢的门，门缝越来越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越来越少，他站在门的这一侧看着门板一寸一寸地向门框靠拢，缝隙越来越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傍晚向夜晚过渡，横店影视城的屋顶被落日的最后一抹光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层薄薄的釉覆盖在建筑物的表面。光从西边斜射过来，透过窗户玻璃，在房间的地板上铺开一块暖色调的亮斑。沈渡掏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通讯录里的名字从上到下排列着。周导的名字亮了又暗，他点开了，拨了一半又挂了。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然后向下滑动，找到了林小满的名字，停在那里。他拨通了她的号码。
响了三声之后被接起来了。林小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诧异，像平时不太会在这个时间点接到他电话的人：“沈渡？你怎么这个点打给我？”沈渡握着手机，靠在窗框上，窗框的金属边缘硌着他的肩胛骨，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说：“小满，我跟你说件事。如果我明天出了什么事，你去查一个人，叫阿凯。”他停了一下，“三年前横店的替身演员，你帮我找到他的下落。”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渡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信号是满格的，通话还在继续。他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喂？”
林小满的声音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但沈渡能分辨出来——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颤动，像一个人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一次剧烈的情绪震荡，声带的肌肉在收紧：“沈渡，你怎么知道阿凯的？”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林小满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来，这次更低了，带着一种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息：“阿凯是我表哥。”
沈渡的呼吸停住了。他靠在窗框上，橙红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边缘染成一层暖色的光圈。他听到林小满在电话那头开始抽鼻子，声音被话筒压扁了，变成一种断断续续的、被压抑的抽泣：“他三年前失踪的时候，给我发过最后一条消息。”她停了一下，沈渡听到她在吸鼻子，然后她说，“他说‘小满，别当替身’。就这一句。然后人就没了。我找了三年。”
沈渡攥着手机，后脑勺抵着窗框的金属边缘，金属的凉意从接触点渗进头皮。他想起林小满蹲在花坛边上把鸡腿夹到他饭盒里的动作，想起她端着麻辣烫在他旁边蹲下来问他“肩膀没事吧”的语气，想起她隔着门缝看着他的眼神——每一次，每一次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都以为那只是偶遇，只是顺路，只是顺手。她不是单纯的好心。她是在守着阿凯没能守住的东西。
林小满在电话那头继续说话，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尾音还在微微颤抖：“我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沈渡没有接话，听筒里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隔着一条电话线，一个在窗边，一个在另一个房间。橙红色的光在他脸上慢慢褪去，横店的天空从橙红过渡到灰蓝，几颗星开始在屋顶边缘的上方隐约显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机上还显示着通话时长。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挂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