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沈渡坐在折叠桌前,台灯开着,房间里的所有灯都开着——除了台灯,还有床头灯和洗手间透出的灯,把所有阴影都驱赶到了墙角,留下一个被均匀照亮的房间。桌面上被清空了,纸张收进了抽屉,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只剩一个空茶杯放在正中央,杯壁上有一圈干涸的水渍,那是几个小时前喝过的茶留下的痕迹。
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抬起来,停住,然后缓缓落回去。他又吸了一口气,第二次比第一次更深,空气从鼻腔进入肺部,他在心里默数到四,然后呼出,用了六秒。第三次吸气的时候,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明天上午十点”这个时间点上。他让自己在那个时间点上停留下来,像一个手指按在一张地图上的某个位置,然后他把自己的视线从地图上的那个坐标点移出,向着一片模糊的暗色区域聚焦。
白光出现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暗。与其说是白光,不如说是一层灰白色的薄膜覆盖在视野的表面,他能看到画面,但画面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毛玻璃,边缘是模糊的,轮廓是软的,颜色的对比度被削弱了。画面里,沈渡穿着替身服站在八号棚的高台上,脚下的铁板在画面中泛着冷灰的金属光泽,下面是薄垫子,灰绿色的,摊在高台正下方的地面上。顾铭站在监视器后面,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然后他抽出了那只手。他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圆形东西,大小像一枚硬币,但比硬币厚,边缘是光滑的弧面,表面有一圈一圈的螺旋纹路,从中心向外扩散,间隙均匀,边缘清晰,像水面上被冻结的涟漪。他的拇指扣在表面,指腹压在最外圈的纹路上,其余四指从另一侧托住物体底部。
沈渡想看清楚那个物体的边缘,想知道它是什么材质,想知道它表面的纹路是不是被刻上去的。但画面开始变得不稳定了,边缘先开始碎,像一块玻璃被从边角敲击,裂纹从边缘往中心蔓延,然后整片画面开始脱落。他看见自己的身体从高台上坠落,看见顾铭攥着那东西的手攥得更紧,指节发白,拇指的指腹压进表层的纹路里,像在用力按一个开关。监视器上的红灯亮了一下,屏幕的边缘跳动了一瞬,然后白光彻底碎了。所有的画面在同一瞬间消失了,像有人在关灯之前先扯断了电源线。
沈渡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后背贴紧了椅背,手掌压在桌面上,手指张开又合拢,掌心和桌面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汗。额头上全是汗,汗珠沿着额角的弧度往下滑,经过太阳穴,在颧骨上方拐了个弯,顺着下颌线滴落在衣领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在无意识地抖。以前预知别人的命运时,画面清晰、完整、没有缺口;现在预知自己,只剩碎片。他下意识觉得是恐惧在侵蚀自己的能力——但那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恐惧能让人手抖,能让心跳加速,能让汗水从毛孔里涌出来,但不能让白光从边缘开始碎裂。那种碎法,像有什么东西在主动拆它,像一个系统正在按照预设的程序自行关闭。但他没有时间深想了。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在搜索栏里输入“黑色圆形物件 命运 换命”。搜索结果弹出来,全是珠宝首饰和玄学用品的无关条目。他重新输入“黑色 护身符 替身 换命”,第三条结果跳出来一个民间传说论坛的帖子。帖子的格式和之前那个“命运线”的帖子不同,这个帖子的发布者是一个他不认识的ID,注册时间显示为三年前,和“命运线”的发帖时间相隔不到两周。
帖子里写着:“以命换命,需以替身血为引,以黑曜石护符为媒。护符刻受命者生辰,替身血溅其上,则命数转移。护符不可离手,离则术破。”沈渡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的目光从文字上移到页面顶部——发布时间:三年前。他盯着那个时间戳看了两秒,然后才把目光移回正文。“护符不可离手,离则术破”,他反复读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慢,直到每个字都变得清晰而沉重。
他想起预知画面里顾铭攥着那个东西的姿势——拇指扣在表面,死死压着,像怕它飞走。顾铭明天会一直攥着它。沈渡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那行字还亮着,他坐在灯光下,看着那行字从屏幕上慢慢褪去,但它的内容已经刻进了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