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电脑从地上搬到折叠桌上，插上电源，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白色背光照亮了他面前一小片桌面。他打开加密文件夹，点开“命运线”账号的第二张照片，那个废弃摄影棚的暗角，叠好的替身戏服和旁边的运动鞋。他把照片放大——先是整体放大，然后聚焦在戏服领口附近的位置，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小点，很小，小到如果不特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像一颗被钉在布料上的暗色针脚。他又把那个区域放大了一次，图像开始变得模糊，像素的边缘出现了锯齿状的轮廓，像一张被过度拉伸的图片正在失去它原有的清晰度。他停下缩放的手指，盯着那个黑点的形状。它在戏服领口外侧，位置大约在锁骨上方，边缘和布料之间有一道极窄的间隙，说明它不是戏服本身的装饰物，而是被挂在脖子上的某个东西自然垂落到了领口外面。
沈渡打开图片编辑软件，把那个局部区域截取出来。他调整了对比度，把暗部压暗，亮部提亮，黑点在调节过程中逐渐从背景中分离出来，显示出更清晰的轮廓。他又锐化了一次，画面中的噪点增加了，但轮廓也变得更锐利了——扁圆形，系在一条黑色绳子上，绳子贴着布料表面向下延伸，消失在戏服领口的折叠处。那个扁圆形的物体的边缘是光滑的弧面，没有棱角，像一枚被反复触摸过很久的石片或金属片，表面在调整对比度后的图像中呈现出一种哑光的质感，不是反光的金属，更接近黑曜石或深色玉料被抛光后形成的表面。它和阿凯的运动鞋放在一起的那件戏服，穿它的主人脖子上挂着那枚护身符。
沈渡放大了那个轮廓，和前一天晚上预知画面里顾铭攥在手里的那个黑色圆形东西放在同一个屏幕的不同窗口中，让它们并排呈现，然后暂停在那里。他靠着椅背，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了一会儿，重新看了一遍那部旧手机屏幕上打开的帖子页面，确认这张图片确实是两年前发布的那一张，拍摄时间比阿凯失踪晚了一段时间，像是一个迟来的记录，在事情发生之后才被放置到公共视野中，像一个在事件结束之后才被打开的标签。
他搜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公开资料——横店论坛的旧帖子、群演的闲聊记录、片场的旧通告——试图找到阿凯三年前的照片，但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确认他面容的记录，像在寻找一张被移除的登记照，留下的只有名字和他存在过的痕迹。他想起林小满说的“阿凯是我表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零七分。他上一次这个点打给她是第29集，那通电话以一段长时间的沉默结束，两个人都没有再说别的话，就这样让通话自然中断了。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然后他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林小满的声音传过来，哑得不像她自己，像哭过之后又被干空气吹了很久：“沈渡？你还没睡？”沈渡听到她呼吸的声音比平时浅，像在努力让呼吸保持平稳，但每一次呼吸之间都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小满，”他说，“你有没有阿凯的照片？什么都行，越清楚越好。”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我发给你”，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沈渡没有挂断电话，等着。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个通知——一张照片正在接收。他点开那张照片，加载的过程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文件本身比较大，可能在发送时被压缩过又重新解压。
照片是一张自拍合影。林小满穿着校服站在游乐场里，白色T恤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浅灰色的T恤领口。她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孩子，比她高出一个头，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左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的笑容是那种被镜头捕捉到之后没有来得及调整的自然笑容，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但眼角的纹路说明那是一个真笑。阿凯，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袖口卷到上臂的一半，露出晒成浅棕色的皮肤。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根黑色绳子，垂到锁骨的位置，绳子的末端有一小团阴影，被校服的衣领挡住了一半，边缘的形状在照片的像素限制下是模糊的。沈渡把照片放大了。黑色绳子从后颈出发，沿喉结两侧平行向下，在锁骨上方会合，然后向下延伸，末端坠着一枚扁圆形的黑色物体——和废弃摄影棚那张照片里戏服领口外露的黑点，大小一致，形状一致，弧面一致，颜色在对比度和亮度的调节下逐步变得清晰，细节从模糊中浮现出来。那是同一枚护身符。
沈渡把阿凯的照片和自己预知画面里顾铭手中的护符并列放在屏幕上，两个窗口左右排开。他截图了预知画面中顾铭手里的那个黑色圆形物体的局部，旋转调整了角度，让它与阿凯照片里锁骨上方露出的护符朝向一致。边缘轮廓——吻合。他把两个窗口的透明度叠加在一起，让它们重叠。吻合。不仅是形状，连表面纹路的走向都是一条线上的——那种螺旋状的纹路从圆心向外扩散，间距均匀，弧线的弯曲度一致，在旋转对比的过程中，它们的曲线完全重合，没有任何偏移或扭转的痕迹。同一个东西，三年前挂在阿凯脖子上，明天攥在顾铭手里。沈渡的拇指从鼠标上抬起来，垂在桌面边缘。他盯着屏幕上两张并排的图片，像在审视两条流向相同的河流。然后他忽然想通了。
护身符不是媒介。媒介是一个通道，一个工具，一个在被使用之后可以被丢弃的中间物。但护身符不是。它是容器。阿凯的命被换走之后，没有凭空消失——它被灌进了这枚护符里。它的材质、它的形状、它的表面纹路，全都在充当同一个载体，用来盛放阿凯被换走的命运。顾铭攥着它，就是在攥着阿凯的命。明天他攥着它站在监视器后面，等的就是沈渡的血溅上去。沈渡把手从鼠标上移开，靠回椅背。电脑屏幕上的两张图片还亮着，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在同一个低洼处交汇，汇成一个他暂时还不知道深浅的潭，表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两张图片，过了很久才把目光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