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三张图并排放在了桌面上。第一张是那张黑底白字的帖子截图，“下一个是谁”四个字在黑色背景上白得发亮。第二张是废弃摄影棚里叠好的替身戏服和运动鞋，照片的暗角处隐约可见那滴深色的痕迹和半个鞋印。第三张是阿凯的旧照，游乐场里，白色短袖，黑色绳子垂到锁骨位置，末端坠着那枚扁圆形的黑色护身符。他把三张图按时间顺序排列成一条横线，从三年前阿凯戴着护符出现的那一刻开始，线条延伸向阿凯失踪的时间点，护符从阿凯的脖子上转移到顾铭手中，顾铭带着它消失三年，三年后顾铭复出，选中了沈渡，明天的拍摄日期被标注在横线的末端。
他把这条线完整地看了一遍，像一个在看地图的人，地图上的路径已经被标成了实线，从起点到终点连成一条不间断的线条。他看着自己标注的那个箭头，从“顾铭复出”指向“选沈渡当替身”，再从那里指向“明天护符将再次被使用”。所有东西都已经被排进了同一条轨道里，没有遗落，没有空缺，像一列被固定好轨道的列车，所有的连接点都已经吻合。
顾铭消失三年后的“复出”，靠的是护符里阿凯的命换来的三年运势。三年快到了，运势耗尽，需要用新的命来填充护符。沈渡的存在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目的——充当下一块电池，被放入护符中，用来支撑顾铭的下一个三年周期。他的手指沿着纸面移动，在那条时间线的末端停了一下，又沿着线路折返回去了，像在确认每一段距离是否都已经被正确地丈量过。然后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合同照片。他看着“生命危险”四个字，像第一次看清它们一样，像在辨认一段从前被误读的文字。他曾经以为那是一个泛泛的免责条款，是替身合同里常有的措辞，不过是为了提醒演员风险自负。现在他明白了，条款刻意写得模糊，是为了在仪式发生时给顾铭提供一个脱罪的出口。“拍摄事故”，心脏骤停，替身不幸身亡，剧组赔一笔钱了事。护符吸走他的命，顾铭再续三年。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些纸张上——三张截图、时间线纸、便签条、手机屏幕上的合同照片——信息像一场被收拢回来的潮水，正沿着他的视线退回到它们最初的位置。他把桌子上所有的纸张、照片、截图全部扫到了地上。纸张落地的声音是轻的，像秋风扫过地面时带动的一阵叶片摩擦声，它们在桌脚和椅子腿之间散开，边缘卷起又平展，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扇面。他站在原地喘着气，然后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帮过的那些人——老赵、方婷婷、周导，每一次“借命”拿走的那点“命运碎片”，可能早就被什么人收集起来，汇入了护符里。他每一次帮人避劫，都是在往护符里存自己的命。他以为自己是在救人，实际上是在往一个容器里投注自己的命运碎片。那些碎片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转移了，转移到同一个位置，那个被他看见、被阿凯戴过、被顾铭攥在手心里的黑色圆片里，被收集起来，等着明天被一次性抽空。
沈渡走进洗手间，打开灯。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脸色白得像纸。他伸手摸了一下镜面——凉的，平的，他的指纹在玻璃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雾气划痕，在镜面的凉意中迅速消退。他放下手，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是深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浅色环纹。他看着自己的脸，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一口空气，他的嘴唇张开又合拢，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明天死的，是我。”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镜子里的“他”没有回答。寂静填满了洗手间，只有头顶的灯丝在发出持续的嗡鸣，低频而稳定。他的目光从自己的脸上移开，无意识地扫过镜子里倒映的出租屋窗户——窗户玻璃外面，有一张人脸贴在了玻璃上。五官被压扁了，鼻尖压成了扁平的曲面，嘴巴张开着，嘴唇因为被玻璃挤压而变形，露出牙齿和牙龈的轮廓，正对着他的方向。
沈渡猛地扭头看向真正的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路灯的光照在空无一人的窗台上，窗台上有一只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矿泉水瓶倒放在那里，瓶身上结了一层灰，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个随意放置的标记，处在被发现与不被发现之间的模糊地带。他再回头看镜子——窗外的脸已经不见了。但镜面里他自己的倒影变成了另一张脸。五官还是沈渡的，眉形一致，鼻梁的高度一致，嘴唇的厚度一致，但嘴角的弧度不同——他的嘴角是平的，而镜中那张脸的嘴角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眼角也微微上扬，五官以一种不同的方式排列着，像是同一张脸被细小的角度偏移重新拼合，他整个人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洗手间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木框和人体接触时产生的闷响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扩大了。他再定睛去看，镜子里又变回了他自己，嘴角平的、眼角平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镜子里恢复了正常的自己的倒影，门框边缘的棱角还抵着他的肩胛骨，像一个他还没有离开的位置。他低下头，从镜子上移开目光，走进房间。
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地面上那些散落的纸张。风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吹动了其中一张纸的边缘，纸张在地面上移动了几厘米又停住了。他蹲下来，把那几张纸重新收拢，叠好，放回桌面上。他没有再看那张时间线纸，只是把它和其他纸张一起放回桌面，用茶杯压住一个角。然后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窗外路灯的光照在窗台上，那个倒放的矿泉水瓶还躺在原处，像一枚被放置在纸张边缘的镇纸，正在等待下一次风来吹动它。沈渡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房间里的灯光还是亮的，所有的灯都开着，没有一个开关被关闭，像一幅被故意保留在明亮状态下的画，里面的所有细节都在光线中暴露无遗，找不到可以躲藏的阴影。他坐在床边，后背的布料贴着冰凉的墙，能感觉到墙壁的凉意正透过布料渗入他的皮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