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恢复正常亮度的同时，沈渡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向屏幕——那通他发出去的“你是谁”短信，显示“已送达”之后一直没有动静，现在终于有了回复。对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符，没有文字，没有表情，只是一个句号，一个被白色对话框承载着的空心圆形，在深色背景上占据了一个微小的空间。沈渡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三秒，手机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把那点空白变成了一个极小的亮斑。他把手机握在手心，没有放下，也没有解锁更多操作，等着。
几秒后，第二条跟了过来：“你明天就知道了。”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额外的语气辅助。像一扇门被打开了又合上了，只在门缝里留下一条光线作为回应。沈渡的目光从那行字上离开，转向房间内被灯光照亮的墙壁。他忽然发现这条短信的语气和顾铭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顾铭是温和的、圆滑的，即便在威胁的时候也会把话裹在礼貌的边缘，每一句话都像被预先打磨过，没有锐角，不会让听者立刻感觉到被冒犯。而这条短信的语气是直接的、命令式的，像一道已经被确定下来的指令，不带任何解释的意愿，也不会为接收者提供任何可供反驳的余地。它不屑于解释，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收到。
沈渡把短信列表往上翻，从第一条开始，按照时间顺序重新读了一遍。第一条：“你是谁。”第二条：“你知道多少。”第三条：“不说也行，但你躲不掉。”第四条：“你跑不掉的。你借过那么多条命，早就被标记了。现在全横店能看见你的人，都知道你长什么样子。”——然后是那行第二段：“你以为你在帮人？你每借一条命，就欠一笔债。债主，是我。”现在第五条：一个句号，加上“你明天就知道了”。他把所有短信的语调串在一起读了一遍，像在辨认一个人的声音，经过许多次收听之后熟悉了它的音色、节奏和停顿方式。同一个人写的，但不是顾铭。顾铭说话时总是在等待对方的反应，像一个习惯于试探、观察对方反应之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的人。而这条短信的主人从一开始就在通知他，像在宣读一份已经被决定好的安排，不需要他参与讨论，也不需要他确认收到。
沈渡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楼下没有异常，路灯亮着，光晕在柏油路面上铺开成一个浅黄色的圆。路灯下方有两只野猫在路灯下对峙，身体弓着，尾巴竖直，毛从背部炸开，在原地缓慢移动步伐，绕着一个无形的中心打转，互相观察着对方的动向。他退回房间中央，靠着桌沿，把手机屏幕又按亮了一次，那行字还在，“你明天就知道了”，字迹在屏幕的暗色背景上是一行白色的宋体字，标准的，没有情绪的，像从打印机里直接输出的文本。他知道这个人在看他的每一个动作——知道他在看合同、知道他约了顾铭、知道他在查论坛、知道他今晚要跑。这个人比顾铭更接近他。顾铭需要走进房间才能看到桌面上的纸张，而这个人不需要，他已经在沈渡之前到达了所有地方。
沈渡握紧手机。如果明天“真正的债主”会现身，那他现在做什么都没用了。逃跑被堵死——短信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他刚想走，消息就到了；顾铭逼他上高台——合同已经锁死，补充协议上的签名已经落定了；发信人在暗处看着他——那枚句号就是证明，他在发送之前就已经知道沈渡会打出“你是谁”这三个字。他被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堵在了同一个时间里：顾铭、发信人、明天即将现身的那个人。这三个方向像是三条从不同位置指向同一点的路径，最终汇聚在同一个坐标上，而那个坐标正好就是他目前站着的位置。然后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三下，不紧不慢。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隔了三秒，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间也是三秒，像被人提前用计时器量好了间隔。
沈渡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落到门上，停顿了一拍，心跳在他听到第一下敲门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加速。他走到门边，踮起脚贴到猫眼上往外看——走廊灯坏了，一片漆黑。猫眼外面的世界被压缩成一个畸变的圆，只有黑暗填充了整个视野，像是被人在镜头前盖上了一层黑布，什么都看不见。他屏住呼吸等着，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敲门声又响了，还是三下，间隔相同，不紧不慢。猫眼里还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有开门。他在门内侧站着，手放在门把手上方几厘米的位置，没有碰触。门外的人没有发出别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衣料的摩擦声，没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敲门的人似乎不需要出声，也不需要重复多于三次的节奏，似乎只需要完成这个信号本身就已经足够了。然后他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正沿着走廊向楼梯口方向移动。那声音不紧不慢，和来时的节奏一样均匀，像一个不需要改变步伐的人，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间隔上。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了，没有加快，没有放慢。
沈渡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方。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缓慢地从加速状态中降下来，恢复到正常频率，像一辆停下来的车，发动机还在运转，但转速已经回落到怠速的水平。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方放下来，回到桌边坐下来。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照亮了他面前一小片区域。手机屏幕已经黑了，锁屏界面上没有新的通知。那盏头顶的灯泡还在亮着，钨丝稳定发光，没有再次闪烁。他不知道那阵脚步声是上楼了还是下楼了，不知道它会停在某一扇门前，还是继续沿着走廊延伸，直到消失在横店夜深人静的街道中，被风吹散，像一粒被水冲走的沙子，再也找不到它在河床上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