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已经停了。走廊里彻底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和平时不同，它不是一个被声音填充之后留下的空隙，而是一整块被完整放置在那里的寂静。沈渡站在门内侧，右手握着门把手，金属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和他在门口站了多久成正比，越来越凉，越来越接近走廊的空气温度。左手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从锁屏界面的反射中只能看到他自己的轮廓。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听不见呼吸声，听不见脚步声，听不见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响，外面像站着一个不呼吸的人。他等了多久，心里没有数。
他把门锁的保险栓拉开了，拧动把手，把门拉开了一条缝。走廊灯确实坏了，但门外的黑暗并不均匀——门口站着的人挡了从走廊尽头应急灯漏过来的微弱光线，形成一个深色的、不透明的人形轮廓。那轮廓比门框矮一点，肩膀微驼，站立的时候重心偏向左侧，像一个习惯用左脚支撑身体的人。拉开门之前他想过了：外面如果是顾铭他就关门，如果是另一个人他就让那个人进来。他还没有看到脸，但这个轮廓的尺寸和顾铭不同，顾铭更高一些，肩膀更宽，站姿更挺拔。眼前这个轮廓带着一种被岁月压弯的弧度，像一个经过长时间压缩后形成的形状，已经不记得原来的高度了。他把门又拉开了一些。
走廊尽头应急灯的光终于漏了进来，从门口那个人的侧面斜切过去，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六十多岁，花白头发理成平头，发根处是灰白色的，和头顶深灰色的中山装衣领几乎融为一体，界限模糊。他的脸上有皱纹，但不多，像是一张被风干过但没有被过度折叠的纸。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说不上是笑容，更像是一个人习惯性的肌肉位置，被固定在他日常的表情中。左手腕上戴着一串木质佛珠，珠子是深褐色的，表面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在手里转了很多年，每一颗珠子的大小都因为长期的触碰而变得均匀，边缘光滑。
老人先开口了。声音低哑但清晰，字与字之间的间隙很短，像一个人在说一句他已经准备好很久的话：“沈渡，终于见面了。我等你很久了。”沈渡的右手还握着门把手，他没有松开，也没有把门拉得更开，只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是被暂停在半空中的画面。他问：“你是谁。”老人往前迈了半步，左脚跨过门槛，鞋底落在门内侧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踩在干燥的木质表面。“我叫陈伯。阿凯的命，是我换的。”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歉意，但那歉意不是悔恨，更像是一个人在陈述一件他无法改变的事实时自然流露的轻微情绪，“你第一次没开门——我在外面听见你呼吸了。吸气声停在门缝那个位置，停了五秒。我知道你在看。”
沈渡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到了折叠桌的边缘。桌腿在地面上滑动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陈伯站在门口没有继续往前走，像一个已经明确了自己边界的人，在门口的位置停住，没有再向前挪动一寸。他把一个信封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鞋柜上。信封是牛皮纸色的，没有封口，边角平整。他说：“你不用怕，我不是来收你命的。如果我是来要你命的，我不会敲门。”他收回了手，佛珠在他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木质碰撞声，像两片干透的木头在空气中相遇。
沈渡盯着鞋柜上的信封，又抬头看陈伯的脸。两个人在玄关处对视了大约五秒，中间隔着出租屋入口的那一小段距离。沈渡开口问：“短信是你发的？”陈伯摇头说：“不是。发短信的人——我也在找他。”沈渡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了进门的路。陈伯朝他点了一下头，迈过门槛走了进来。他的脚步落在房间的地面上，不急不慢，和敲门时的节奏一样，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稳定。鞋柜上那个信封的边缘在灯光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印在墙壁上，像一个被拉长后的字母。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锁簧自动弹入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一道门锁被自然合上时发出的声响，比被拧动锁芯时低一些，也比被用力关上时短一些，刚好落在两者之间，像一个被精确校准的停顿。沈渡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刚合上的门，看着陈伯走到桌边，把佛珠从左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桌面上。珠子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像几颗干燥的石子被依次搁置在平整的木头表面上。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沈渡。房间里台灯的光圈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比之前深了一些，但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还在，没有变。沈渡站在门边，看着陈伯把佛珠放好之后垂下的手，看着鞋柜上那封没有封口的信封，然后看着陈伯。出租屋里安静下来了，灯泡还在亮，没有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