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和陈伯隔着折叠桌面对面坐了下来。陈伯坐的是沈渡之前常坐的那把折叠椅，椅面是塑料的，边缘有一圈凸起的棱，他坐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沈渡坐的是床边，床垫在他坐下去时微微下陷，弹簧发出短促的吱呀声。陈伯坐下之前把自己坐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大约十公分，避开了桌面上一个半干的水渍。那个水渍是茶杯漏水留下的，边缘已经干了，中间还有一小块没干透，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反光。沈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太熟悉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了，那个水渍是两天前他倒水时杯底漏出的水痕，位置在桌面偏左的地方，如果不特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陈伯注意到了。
陈伯把手腕上的佛珠摘下来，放在桌面上。珠子落在木头表面时发出的声音是干燥而稳重的，像一小串被依次放置的石子。他调整了一下佛珠的位置，让它和桌面的边缘平行，然后把手收回去，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借命’这门东西，”他开始说话，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段他已经读过很多遍的文本，“比横店任何一个剧组都老。需要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承受命数里的劫。那个替的人，必须是本来就在‘替’别人的人。”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佛珠上抬起来，落在沈渡的脸上，“替身演员，天生的媒介。”
陈伯继续往下说，音量不变：“每借一次命，替身就从对方身上拿走一点‘命运碎片’。你帮人避一次劫，表面上是帮人，实际上是在欠债。碎片攒到一定量，就要还。”他伸手指了一下沈渡的方向，但没有碰到桌面，只是做出了一个指示的动作，“你替了十几个人，欠的债已经堆到房顶了。”
沈渡的膝盖抵着床沿，手肘撑在大腿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看着陈伯放在桌面上的那串佛珠，问：“还债怎么还？”陈伯说：“用自己的命还。护符吸收你的命数，转给受益人。你死，别人活。”他的语气平稳，像在回答一个已经被问过很多次的问题。沈渡的目光从佛珠上移开，落在陈伯的脸上：“所以阿凯……”陈伯点了一下头，目光垂下来看着桌面的佛珠，说：“阿凯的债满了。我替顾铭办的那场换命，用光了阿凯所有的余额。”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沈渡的手指攥着床单边缘，指节微微发白，他等了几秒，然后说：“那你来找我，是要收我的债？”陈伯抬眼看他，目光从他头顶开始，往下移动，经过他的脸、他的肩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最后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像在检查一件他不需要检查就能确认完整性的物品：“我要是来收债的，”他说，“你一个小时前就出不了这个门了。”他停了一下，没有移开视线，“你门口那串钥匙挂的位置、鞋柜上放外卖盒的顺序、洗手间灯坏了没修——你的生活习惯我全知道。想收你的债随时可以动手。”
沈渡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那感觉像一道细微的电流从尾椎向上移动，经过每一节脊椎之间的缝隙，最终在后颈处汇聚成一个持续存在的节点。他的手指没有从床单上松开，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浅了一点点，是那种不用刻意去控制也能识别出的变化。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佛珠在指间绕了一圈，珠子互相碰撞时发出干燥的木质声响，像两片干透的木头在空气中相遇。他开口说最后一段话了，这一次音量比之前轻了一点，尾音像是被刻意降低了，像是不想让这几个字在空气中停留太久，不想让它们在落地之后还有余音。他说：“我是来告诉你——明天那场戏，你活着跳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护符等着接你的命，顾铭等着继续活。你怎么选，是你的事，但我把规则告诉你了。”
陈伯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说下去。他把佛珠从指间绕回手腕上，珠串在皮肤上贴平，像船锚归位。沈渡沉默地坐着，看着桌面上那道已经快干透的水渍，边缘的水痕正在被空气收窄，从一片巴掌大的湿痕渐渐缩小成一道窄线，最后变成一条极细的弧线，像一道被画在桌面上的浅色半圆，正沿着木纹的走向缓慢移动，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房间安静下来了，灯泡还在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