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沈渡和陈伯隔着折叠桌相对而坐，桌面上的佛珠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木质表面被磨得平滑。陈伯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碰佛珠，珠子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像一件被暂时搁置的工具。沈渡先开口，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比平时略低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开口之前已经把那句话放在心里反复折叠过许多遍：“你三年前帮顾铭换了阿凯的命，现在跑来说反悔了？”陈伯的手指在佛珠上捻过一颗，珠子在指间转了一下，被他轻轻放回原处，他没有把它拿起来，只是用手碰了碰，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三年前顾铭拿我孙女的命要挟我。我没有选择。”
沈渡的目光从佛珠上抬起来，落在陈伯的脸上，看着他的眼睛。陈伯没有避开那道目光，他的视线和沈渡的视线在桌面上方相遇，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移开了，像一个人的目光在陈述一件他不希望被过度审视的事情时需要做的自然退让。沈渡问：“现在呢？”陈伯的呼吸短促了一瞬，他的下巴微微抬起，说：“我孙女已经不在横店了，送走了。”他停了一下，然后补充道，“顾铭以为还能用同样的事要挟我，他不知道我提前把人转移了。”他的声音在“提前”两个字上加重了一点，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件事确实已经完成了，已经被处理好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沈渡，那是他从进门之后第一次用这种目光看人——锐利的，像一道被折叠了很长时间的刀刃终于被展开了，边缘在灯光下闪着光，“所以现在我反悔了。我不想再帮他杀人。”
陈伯的视线重新落回桌面上：“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救你。”陈伯把佛珠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珠子碰撞木头的声音很轻，像一枚干透的豆荚破裂时发出的声响。他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明天护符等着接你的命，但如果护符接到的不是你……”他停顿了半拍，像在确认这个句子的重量是否足以撑起后续的内容，“接到的是顾铭自己的命，那死的就不是你了。”
沈渡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塑料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他的目光落在陈伯面前的桌面上，落在佛珠和桌面之间的那个角度上。他没有问“怎么操作”，他问的是：“什么意思？”陈伯把佛珠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戴回手腕上，动作慢而稳，像在整理一件他已经整理过很多次的东西：“你明天正常拍，正常从高台上跳下去。护符等你血溅上去的那一刻会开始吸命，你只要在那一刻反向操作——‘借’的不是护符里已有的阿凯那条命，而是顾铭本人的命。”
沈渡消化了两秒。他的目光从陈伯的手腕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道已经彻底干透了的水渍上，水渍在台灯的光线下面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了：“你是让我杀他。”陈伯摇了摇头，不像是否认，更像是在纠正一个用词上的偏差：“是让他替你去死。”他停了一下，“你把本来要流向你的‘死’，反方向推回顾铭身上。护符接走顾铭的命，你落地活着站起来。就这么简单。”
沈渡把双手放在桌面上，身体向前倾，手肘压着桌面。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摊开又合拢，像在感受木头的温度。他问：“你要我做什么。”陈伯把佛珠戴回手腕，站起来，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动作很轻，像是这个动作本身比即将说出的话要轻得多。他站在门口的位置，在拉开门之前转过身，看着沈渡：“很简单——你明天正常拍，正常跳，在护符接你命的那一瞬间，方向反过来。”他站在门口的位置，把门拉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冷风从那条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佛珠残留的位置，像是有一阵空气在移动，但很快又消失了。陈伯站在门口，转身看着他：“但你要想清楚，反向借命不是免费的。任何法术都有代价。”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走廊的冷风从缝隙里持续地灌进来，吹在沈渡的脸上。他坐着，没有站起来去关门。他看着门口那道缝隙，从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在房间的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白色线条，像一根没有被缝合的伤口。佛珠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圆形印痕，那是珠子被压了很久之后在木头表面留下的痕迹，边缘清晰，像一个小小的标记。沈渡看着那个圆形印痕，坐了很久没有动。门口那道缝隙还开着，冷风还在灌进来，但他没有站起来关门。他坐在原处，看着那道印痕，听着走廊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脚步声没有停顿，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沿着走廊向楼梯口的方向退去，最终被夜风盖过了。他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还放在桌面上，目光还停留在佛珠留下的印痕上，像一尊被固定在原地的雕像，等待着某种指令才能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