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就停了。然后那脚步折返回来，步伐比去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被落下的事。门框被一只手扶住了——陈伯的手，手指修长，指节突出，扶着门框的边缘，在门框的金属表面停了一下，没有推门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像是在确认他还没有完全跨过这条边界。沈渡已经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在站直的过程中发出一声轻响，像两枚干透的骨头碰撞了一下。他看着门口那道缝隙——陈伯站在门框外面，只露出半边肩膀和扶在门框上的手。他说：“我忘了一件事。”沈渡问：“代价？”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像一扇已经预见到会被敲响的门，在听到敲击声之前就已经松开了门锁。陈伯没有再往前走，他的手还扶着门框。
“反向借命的核心是‘逆转’——你把别人的灾难推回去，你自己的命也同时被逆转。你以前能‘借’别人的命运线，是因为你那双眼睛是从每一次借命中攒出来的。反向之后，所有积攒的东西全部清零。”他停顿了一下，“其实你的能力从你接顾铭合同那天就开始退了。你以为是你自己在崩溃，实际上是规则在告诉你——你已经走到头了。”沈渡说：“说人话。”陈伯直视他的眼睛，扶在门框上的手没有移开，他说：“你再也看不见任何人的命运了。不只是能力消失，是彻底没有。就像天生瞎子一样，你面前所有人的命运线都会变成空白，永远不再浮现。”
沈渡的手握住了桌角。木头在他的掌心里被压紧，桌角的边缘嵌入他的掌骨，在指缝间留下一道细而深的凹痕。他的预知能力是他唯一的筹码，没有这个能力，他就是一个普通替身，一天五百——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别的话：“那你孙女呢？”陈伯顿了一下，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瞬，像是这个问题在他意料之外，但他仍然给出了回答：“她安全了。”他顿了一下，尾音里带着一种几乎听不出来的收束，“这就够了。”沈渡没有再问。他的呼吸在房间里是唯一可以被听见的声音。
他想起最近几天的预知——第31集的白光碎了，碎成粉末般的碎片，像被风翻开后又落回原处的书页。第29集的暗光灰蒙蒙的，像灯泡罩了一层灰布。第17集的空白，空白得彻底，空白得像一个人站在刚下过雪的空地上，地面平整，没有一个脚印。他以为那是恐惧在侵蚀自己的能力，像水池的壁沿被水压反复拍打，慢慢开裂。现在他明白了——是系统在自动清零。那些碎片、模糊、空白，都是清算的前奏，程序在关闭之前正逐行退回到它最初的位置，然后把所有的痕迹抹去，直到桌面上什么都不剩。他已经在失去它了，只是这次是彻底失去，不会再有任何残留。
沈渡想起第一阶段站在ATM前面看着余额从三千二跳到四千七的那个晚上，机器吐出的凭条上印着那串数字，他把它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才松开。想起方婷婷电话里带着哭腔的笑，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声音平稳了许多。想起周导坐在火锅对面说“我信结果”，锅里的气泡还在翻腾，他的声音穿过火锅的蒸汽，平直地落到沈渡这边。想起林小满在电话那头说“你是我朋友”，她的尾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这些时刻全都是因为他能看见。如果没有了那双眼睛，这些时刻还会存在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摊开在桌面上，然后慢慢收拢攥成拳。掌心的温度在被他自己合拢的时候聚集成一个微小的暖点，像火苗被拢在双手之间，但他不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把它吹灭。
“没有别的办法？”他抬头问陈伯。陈伯站在门口，他的肩膀在门框的边缘显出深色的轮廓，像一个被裁剪过的影子。“没有。”他的回答没有迟疑，“法术的规则是铁打的。你欠了多少债，还债就要抹掉多少‘容量’。你欠了十几条命，够把你所有的视野清空三遍。”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在关门之前看了沈渡最后一眼。他说：“天亮之前你想清楚。明天上午十点，八号棚，你跳之前决定——要命，还是要那双眼睛。”门关上了。锁簧弹入锁孔的声音在安静中被扩大了一拍，然后声音落回原处，木质的门框和金属的锁扣之间形成了一道平整的闭合线。出租屋里只剩沈渡一个人和那串佛珠在桌面上留下的一个浅浅的圆形印痕。印痕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被长时间持续按压后留下的痕迹，不是凹陷，更像是木头表面被磨去了薄薄的一层，露出了底下颜色稍浅的木质纹路，和周围的深色形成了微弱的对比。沈渡看着那个印痕，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它。他看了很久，久到灯光下的阴影在他的视线中开始变淡，久到窗外的风已经停了又起，久到他分不清自己是在看那个印痕还是在想别的事情。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灯泡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穿过窄巷时的呼啸声。
他最终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贴着桌面，掌心的温度在接触桌面的瞬间开始向木头传导。那个佛珠留下的印痕还在那里，像一个被预先设定的终点，已经被标记好了，不需要再次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