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清晨六点半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开,柏油路面上的水汽正在缓慢蒸发,在路灯和天际线之间形成一道灰白色的隔层。沈渡从出租屋楼门走出来的时候,雾气的边缘拂过他的脸,带着一种凉而湿润的触感,像被一层薄纱覆盖了皮肤。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比平时清晰,没有车辆,没有行人,只有远处一家早餐摊的铁皮棚顶正在升起白色的蒸汽。
他穿着一件洗旧了的黑色卫衣,拉链拉到顶,领口抵着下巴,手插在口袋里。左手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一个折好的方块——纸张的边角隔着布料贴着他的指腹,边缘被体温焐软了。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用指尖确认了一下它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走了一公里到早餐摊,买了一碗粥,蹲在路边喝。粥是白粥,没有加任何配料,碗底有几粒米沉淀在汤面下方,他用勺子搅了一下,米粒浮起来又沉下去。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停留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刻意拉长这段“能看见的日子”。他能看见远处八号棚的屋顶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能看见街对面的清洁工正在扫落叶,能看见一只灰色的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所有东西都清楚,所有东西都正常。他不知道这个“清晰”还能持续多久。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还给摊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然后他转过身,朝八号棚的方向走去。
八号摄影棚的门是灰白色的铁皮,和第一次来时一样。沈渡推门进去,里面的灯已经全亮了。棚顶的灯阵把所有角落都照得通明,地面上的线缆和胶带标记在灯光下清晰得像被画上去的。顾铭坐在监视器后面,手边放着一杯热茶,白色的瓷杯口沿有一圈细小的金色镶边,和那晚他来出租屋时端着的茶杯一样。他看到沈渡推门进来,站起来迎了过去,笑容灿烂得像见到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来了?”声音和缓,温暖,像在问一个已经在计划中的人是否准时到达了他的位置。沈渡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手心的朝向是开放的——他没有握。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顾铭收回手,动作自然得像是那个没有被接受的握手从来没有发生过。他转身从衣架上取下替身服——灰色的连体制服,袖口有松紧带,胸前印着《逆风》的剧名标志——递过来:“穿上吧,走一遍位就拍。”
沈渡伸手接过了衣服。他的指尖在接过衣物的过程中碰到了顾铭的手腕,只有一瞬间的接触,但那一瞬间已经足够让他感受到皮肤下面正在跳动的脉搏——温热的,持续的,有节奏地起伏着。他想起陈伯说过的“反向借命”,想起那个画面里顾铭倒在地上手腕垂着的样子。他的目光从顾铭的手腕上移开,垂下眼睑,没有让对方看出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什么。
沈渡走进更衣间换上替身服。拉链从胸口拉到领口,布料贴合着他的身体,袖口收紧在他的手腕处,裤腿的边缘刚好碰到鞋面。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灰色的连体制服映在灯光下,胸口剧名的标志在镜面中反着微弱的白光。他没有停留太久,转身走了出去。
顾铭已经站在高台下面的安全区等他了。他的手里攥着一条黑色的安全绳,绳子的末端是金属扣环,在棚顶灯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沈渡走过去,顾铭绕到他身后,把安全绳从他肩头绕过。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在完成某个仪式步骤的人,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确认。扣环穿过锁扣,扣合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像一扇门被从外面锁上了。顾铭的手没有立刻离开,他的手指在扣环上停了一下,指腹贴着金属表面,像在做最后的检查。然后他凑近了沈渡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别怕,很快的。”
沈渡的头微微侧过去,余光里顾铭的表情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嘴角的弧度和语气一致,平和、镇定、甚至带着一丝安慰的意味。他想起林小满发来的那张阿凯旧照片,游乐场里,白色短袖,阿凯站在旁边笑着,顾铭站在另一边,脸上也是这种表情——弧度一致,力度一致。沈渡把目光收回来,直视前方,没有回应那句话。他看着铁架高台,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像一个等待被攀爬的通道。他感觉到顾铭的手从他肩头滑开,安全绳的扣环已经锁紧,所有的连接点都已经到位了。他没有回头看顾铭,没有确认他的表情,没有再做任何可以被称为“犹豫”的动作。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了高台第一级台阶的金属踏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枚硬币被投入了一个正在等待它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