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的鼓声连响九通。
最后一声落下,郡城主街上的闲人被京营士卒全部驱散。
两列甲士持矛站在街道两侧,人墙一直排到街尾牌坊,中间留出一条丈余宽的通道,火把插在墙根,照得青石路面发白。
街边铺面早已关门,二楼窗户却挤满了探头张望的百姓。
京营禁军没有驱赶他们,只严禁任何人进入通道。
刺史行辕的台阶上摆着一张长案。
陈武坐在案后。
他换下重甲,只穿一身素色战袍,腰间仍佩着那柄制式长刀,刀鞘没有多余装饰,刀柄缠绳磨得发白,显然用了许多年。
案旁站着三名文书,笔墨俱已备好,户册、兵册和卷宗摞了半人高。
陈武没有训话,也没有与任何人寒暄。
他翻开第一卷名册。
“广平县。”
广平县令、县尉和三家大户依次走到台前。
县令双手递上户册,手指抖得厉害,走到一半,忽然脱手落下,他急忙弯腰去捡,膝盖撞在台阶上,疼得脸色发白。
陈武没有看他,目光只停在那本户册上。
翻开户册,询问道:
“广平县在册民口六千四百户,为何去年上报赋税折银只有一千二百两。”
他翻过一页。
“你治下有没有盐场,盐引却多出四十张,账从哪里来的?”
县令额头冒汗。
“回大人,是前任留下的……”
“前任已经死了三年。”
陈武拿过朱笔,在册页上圈了一处,递给身旁文书。
“记下。”
文书低头落笔。
县令被京营士卒带到一旁,广平县尉接着上前。
陈武翻开兵册,只看了两页。
“去年县兵死了十七人,兵册为何只销了三个名字,剩下十四份军饷,领了多少?”
县尉脸上的血色褪尽,膝盖一弯,直接跪在台阶下。
没人敢替他求情。
广平县之后,是清河县、安丰县。
一个县接着一个县。
陈武问话很快,户册、兵册、赋税册交叉着查,有人隐瞒田亩,有人虚报丁口,有人把死去县兵的名字留在册上,继续领军饷。
每当有人开口狡辩,陈武便从案上抽出一份卷宗。
那是郡里的原档。
两本账放在一起,狡辩便失去了用处。
不到两个时辰,已有七名县官被押到街尾跪着,三名豪强家主被扒去外袍,赤脚站在冷硬的青石路上。
各县官员站在队伍里,没人再敢交头接耳。
周文渊挪到谢临川身旁,低声问道:“谢县尉,这样查下去,怕是要查到天亮。”
谢临川看着案后的陈武。
“他不会停。”
“那青石县……”
“你的户册能对上吗?”
周文渊抬手擦去额角的汗。
“对得上,近三年的赋税,我亲自核过。”
说完这句,他仍不放心,又补了一句:“每一笔都有县衙存档。”
谢临川没有回答。
从黄昏到深夜,站立的众人已经东倒西歪,而陈武腰背没有弯过,声音也未曾发虚。
他把各县的贪墨先挑出来,拿下几个县官和豪强,再开始询问县兵与私兵,京营提前摸底,底册交叉核对,次序安排得很清楚。
陈武不是来听地方官解释的。
他在让所有人先看见规矩的刀口。
子时过后,排在前面的县令已经换了两批。
谢临川的心绪稍微松了一些。
青石县收纳流民虽然多,他手下的私兵也超过了朝廷默许的数目,但户籍和赋税都在县册上,只要新甲没有暴露,问道山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官面文书中,谢家便还有回旋余地。
天色渐白。
陈武翻开下一本户册。
“青石县。”
周文渊捧着户册走上台阶。
他的腿在发抖,步子却没有乱。
这套应对官场的规矩,不用谢临川多嘱咐,身为老油条,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越是害怕,越不能把慌乱写在脸上。
陈武接过户册,翻了几页。
“青石县近三年新增户口一万两千余户,赋税逐年递增,输送郡里的数量排在离阳郡第三。”
周文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陈武抬眼看他。
“收纳流民不少,有刻意引导之嫌。”
周文渊脸色发白。
“不过,赋税跟得上,户籍也清楚,编入县册的流民都有来处可查。”
陈武合上户册。
“有功。”
周文渊险些跪下去。
他赶紧拱手:“青石县能有今日,全赖大人治下有方,下官不敢居功。”
陈武摆了摆手。
周文渊退下台阶,经过谢临川身边时,声音压得极低。
“谢县尉,户册保住了。”
谢临川没有回应。
他手里拿着兵册,走上台阶。
通道两侧的目光一齐落到他身上。
京营士卒盯着他的腰刀,各县官员盯着他的脸,街边百姓则在低声议论这个看着年轻又颇为俊秀的青石县尉。
陈武也在看他。
两人相隔不到一丈。
谢临川双手递上兵册。
陈武没有接。
他盯着谢临川的脸看了十几个呼吸,案前的火把烧断一截灯芯,发出轻微的爆响。
谢临川抬眼。
“大人,下官脸上可有污物不妥之处?”
陈武嘴角动了动,伸手接过兵册,却没有翻开。
“谢县尉,你谢家的商队,本官在京中便听过。”
他的语气平淡。
“布匹、铁器、盐货,生意做得不小。”
谢临川道:“只做民间买卖,养活一家老小。”
“倒卖军械铠甲吗?”
台阶下响起一片抽气声。
周文渊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家那边,沈文昭的族叔低下头,迅速与身旁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王家新任家主王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家的人也没有出声。
他们最担心的不是谢家能不能过关,而是陈武顺着商路查下去,把几家私下往来的粮铁交易一并翻出来。
谢临川神色不变。
“谢家商队不碰军械铠甲,商路账目俱在,大人随时可以查验。”
陈武终于翻开兵册。
“乡勇编制如何定?”
“县兵五百,按县衙名册登记,分为巡夜、押运和守备三类,均有轮值记录。”
“流民安置呢?”
“先入县籍,再分田、给屋、授户牌,粮食由谢家垫付,县衙按册征收赋税。”
“与邻县有无私下合兵?”
“没有。”
谢临川答得很快,每句话都只说到该说的地方。
陈武合上兵册,将它放在案上。
“下去。”
谢临川抱拳,转身走下台阶。
他后背干爽,手心也没有出汗。
但这场点验还没有结束。
“青石县豪强,王家。”
文书刚念完,一个年轻男人便从队伍中冲了出来。
王启。
他没有按规矩走通道,挤开两名京营士卒,扑到台阶前,双膝重重砸在青石砖上。
额头磕破,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他抬起头,盯着案后的陈武。
“刺史大人,草民王启,青石县王家嫡长子,有冤要诉!”
陈武放下手里的朱笔。
王启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全部落在自己身上,后颈发紧,声音却提高了几分。
“谢临川以官身私聚流民,麾下拥甲之人超过两千!他以权谋私,强夺我王家八千庄户、四处庄园,还逼我父亲交出人口,烧毁债契!”
他额头的血流进眼角,视线变得模糊。
“王家世代守法,不敢与官府作对,谢临川仗着县尉身份,借清查贼寇之名夺我家产,求刺史大人为王家做主!”
整条长街安静下来。
先前低头装聋打瞌睡的官员抬起了头。
“超过两千的乡勇?”
“他还私造甲胄?”
“这已经不是豪强争产了……”
低声议论从人群里传开,又迅速被京营士卒的喝斥压下。
王启听见了那些声音,眼底闪过一抹狠色。
父亲说过,王家不能再告。
告到郡里,谢临川有县令公文,王家未必能赢;告到刺史这里,谢临川若只是地方官,陈武或许也会顾忌户册与赋税。
可只要把“拥甲两千”说出来,事情便不再是王家与谢家的旧账。
那是朝廷的兵权。
王家已经丢了庄户和庄园,不能再输掉最后一口气。
台阶下,沈、李两家的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听出了王启话里的狠意。
王启若只告谢临川夺产,两家还能置身事外;可一旦把几家往来的商路、兵械和护卫都牵出来,今日在场的地方豪强没人能全身而退。
周文渊扶着衙役的胳膊,指尖发白。
户册刚刚保住,谢临川若被定成私养兵马,县衙这些年的编户和征税便会从功劳变成罪证。
谢临川站在台阶下,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搭在袖中,轻轻压住了刀柄。
王启这一跪,告的不是王家旧案。
他在逼陈武先查兵,再查人口,最后查问道山。
好一个王家嫡长子。
谢临川看了一眼陈武。
陈武已经翻开兵册。
那本册子里,只有一千县勇和三百副旧甲。
文书蘸满墨,等着刺史发问。
陈武抬起头,目光越过谢临川,落在他身上。
“谢县尉。”
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条街。
“你方才说,青石县乡勇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