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垂落，残阳的最后一缕光，掠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给整座临溪县的坊市镀上一层昏沉的橘红。

白日喧嚣渐渐褪去，沿街不少摊贩已经开始收拾货物，木筐相撞，竹帘轻抖，市井的烟火气混着草药、油脂、矿石的古怪气味，在晚风里缓缓飘荡。

沈砚走在人流稀疏的街道上，神色平淡，心里却没有半分松懈。

白日，那名唤作柳少安的富家恶少，当街想要强夺他手里一块蕴含稀薄墟气的黑石，被他不动声色化解，落了一个颜面尽失的下场。

旁人只当这事到此为止，一场市井之间微不足道的冲突，过一夜便能烟消云散。

可沈砚心里清楚，有些人，输得起钱财，却输不起脸面。

尤其是柳少安这种自幼被家中仆从捧惯了，仗着族中有一位在外修行的旁系长辈，便在临溪县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

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沈砚指尖微垂，一缕微不可察的墟气，顺着血脉悄然流转，游走于四肢百骸。

经过暗谷漫长时日的打磨，墟气润透筋骨，凡躯早已生出异变。寻常凡人看不见的细微气息、地上脚印残留的淡淡体味、屋檐阴影之中一闪而逝的窥视目光，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方才离开坊市主街，拐过两道巷口的时候，身后，便已经坠上尾巴。

不是柳少安本人。

那恶少养尊处优，皮肉娇贵，绝不会亲自跟在偏僻暗巷，干这种藏头露尾的龌龊勾当。来的，该是他花钱雇来的市井打手，或是柳家豢养的门客。

沈砚目光不动，脚下步伐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一个只是趁着黄昏，寻路返回临时居所的寻常少年。

他租住的小院，位于坊市最边缘，临近一条快要干涸的河道，人烟稀少，房屋低矮，租金便宜，最适合隐匿行迹。

一路穿街过巷。

两侧土墙斑驳，墙头上生着细碎的野草，风一吹，草叶簌簌作响。

越往偏僻处走，街上的行人便越少，到了最后，整条长巷，只剩沈砚一道孤伶伶的影子，被落日余晖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数十步之外，两道黑影，借着房屋的阴影掩护，不远不近，如附骨之疽，牢牢跟定。

他们十分谨慎，不敢靠的太近，生怕被沈砚提前察觉，坏了柳少安的谋划。

沈砚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强夺不成谋，明面上落了下风，那便，要转走阴私路子了。

他没有立刻折返，也没有骤然提速甩开尾巴，依旧不疾不徐，往前走，拐进一条更窄的死巷。

巷子尽头，一面丈余高的黄土老墙堵死去路，墙角堆着一堆腐烂已久的柴禾，潮湿霉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一条死路。

跟踪的二人见沈砚走入绝巷，不由得对视一眼，眼中同时掠过喜色。

机会来了。

其中一人抬手，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以蜡密封的瓷瓶。

瓷瓶幽黑，瓶身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瓶口蜡封之内，锁着无色无味的药粉。

此药名唤“软尘散”，并非什么一击致命的剧毒，却歹毒无比。只要一点点，入鼻便可让人浑身筋骨酸软，气力快速流失，一身力气十成去了七八，连抬手都费劲，只能任人摆布。

此药不伤性命，事后也极难查验痕迹。就算出了事，柳少安也能轻易撇清干系，只当是少年体弱，不慎染了风寒，一时脱力。

这便是柳少安的算计。

白日当众强抢，落了笑话，若是再公然伤人，坊市巡逻的吏卒必会追查，柳家纵然有些薄面，也不好直接袒护。

可若是暗地之中，以软尘散放倒沈砚，再悄悄把人掳走，到时候，黑石自然唾手可得。为了杜绝后患，还能随便安上一个偷盗财物的罪名，直接丢入大牢。

一场颜面之辱，便可如此轻轻松松，洗刷干净。

“柳公子吩咐，不必取他性命，废些力气，拿人即可。”

矮瘦汉子捏紧瓷瓶，压低嗓音，对着身侧同伴小声叮嘱一句。

另一高个汉子点点头，目光死死盯着巷子深处那道少年身影，喉结轻轻滚动。

二人一左一右，借着墙壁掩护，缓缓逼近死巷入口。

沈砚背对着巷口，好似还在打量面前那一面高墙，浑然不知危机已经悄然降临。

“动手。”

矮瘦汉子一声低喝，手指猛地一掰。

啪。

薄薄的蜡封应声碎裂。

一股几乎肉眼看不见的细微粉尘，自瓷瓶口缓缓飘出。晚风恰好顺着巷口向内吹拂，软尘散的药粉，无声无息，顺着气流，直往沈砚周身笼罩而去。

这药粉，没有半分刺鼻异味，寻常人，就算凑到鼻尖之下，也难以分辨分毫。

只要吸入少许，便是大局已定。

矮瘦汉子的脸上，已经浮起稳操胜券的阴笑，仿佛已经看见，下一刻，那少年双腿一软，无力栽倒在地的模样。

可下一瞬间，异变陡生。

眼看着那些无形药粉即将笼罩沈砚的刹那，少年胸膛之内，一道淡淡的，灰濛濛的墟气，自然而然自体内向外漾开。

墟气，不同于世间任何一种灵气。

它诞生于上古墟道，是湮灭与荒芜之中滋生的力量，天生带着一种净化诸邪，剥离杂质的奇异特性。

无形无质的软尘散药粉，一触碰到墟气笼罩的那层薄薄气罩，瞬间便如同冰雪撞上沸水，直接分解、消融，化作一缕微不足道的浊气，散入巷中潮湿的空气里，连半分都没能侵入沈砚的肉身。

沈砚缓缓转过身。

落日最后的光，恰好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脸庞。少年眉目清瘦，眼神沉静，不见半分慌乱，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冷。

“二位，跟了我整整三条街巷，有何指教？”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死寂的窄巷之中悠悠回荡。

巷口那两个汉子，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得意笑意，瞬间凝固。

怎么可能？！

软尘散已经放出去了！

就算这少年武道底子不错，肉身强于常人，也绝不可能无视此等阴毒迷药。

难道药量不够？

矮瘦汉子心中惊疑不定，下意识又将瓷瓶倾斜，打算把剩下大半瓶药粉尽数撒出。

沈砚怎会再给他出手的机会。

脚步轻踏，脚下青石板微震。

经过墟气日复一日的浸润，他的凡躯早已脱胎换骨，速度力量，远超普通市井武夫。身影一晃，短短数丈距离，一步便跨过半截。

不等二人反应过来，沈砚的手掌，已经精准扣住矮瘦汉子的手腕。

咔嚓！

一声轻微骨响。

剧痛骤然袭来，矮瘦汉子惨叫一声，手里的幽黑瓷瓶拿捏不住，“哐当”一声坠落在地，直接摔得粉碎。残余的药粉四散飞扬，被沈砚袖袍一挥，气流一卷，尽数吹向那两名汉子自己的脸面。

二人猝不及防，下意识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息，软尘散入体，恶果自食。

先是四肢传来一阵阵发麻发软的无力感，紧接着，浑身气力如同退潮一般飞速消散。

高个汉子还想要拔刀，手腕刚触到腰间刀柄，整条手臂便控制不住地耷拉下来，刀“呛啷”落地，他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泥泞潮湿的地面，浑身肌肉止不住地抽搐，连抬头的力气都难以维持。

旁边的矮瘦汉子也好不到哪里，面白如纸，瘫坐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神之中，写满惊恐。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身上半分灵韵都无的少年，为何不仅不怕软尘散，身手还强横到了这种地步。

沈砚垂眸，静静俯视二人。

“柳少安，派你们来的。”

不是问话，是陈述。

瘫在地上的矮瘦汉子咬了咬牙，心存侥幸，还想要矢口否认。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只是恰巧路过这条巷子！”

沈砚脚尖，轻轻一点地上破碎的瓷瓶残片。

“恰巧路过，身上随身携带软尘散这种阴毒之物？”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落在两名打手耳中，却如寒冰刺骨。

“柳少安明夺不成，便要暗下毒手。他就没想过，一旦算计失败，该如何收场？”

矮瘦汉子面色数变，心知今日这事，怕是很难蒙混过关。他心里飞快权衡利弊，若是死守不说，眼前这个少年，会不会直接痛下狠手？可若是如实招供，事后柳少安那边，也绝不会轻饶自己。

进退，皆是泥潭。

沈砚也不急着逼问。

他心里清楚，只拿下这两个小喽啰，用处不大。杀了，或是痛打一顿，都只是治标不治本。柳少安身居柳家，根基未动，今日的阴谋败露，来日，还会生出别的毒计。

斩草，需除根。

可他孤身一人，在临溪县，无亲无故，无权无势，直接去找柳少安当面对质，只会落一个寻衅滋事的罪名，正中对方下怀。

一个念头，自沈砚脑海缓缓浮起。

硬拼，乃是下策。

既然柳少安想要暗中泼来脏水，布下阴毒圈套，那他不妨，顺势而为，借对方布下的局，反将一军。

祸水欲东引，顺水破奸谋。

沈砚的眼眸深处，一缕微光悄然亮起。

他弯下腰，在两名惊惧不已的打手的注视之下，将地上瓷瓶碎片，小心收了几片，藏入袖中。

而后，他目光看向巷子之外，柳府所在的那一片繁华坊市的方向。

柳少安，你既不惜用阴毒手段，置我于困境。

那这一局，我便好好陪你玩玩。

晚风穿过窄巷，卷起地上细碎尘土，无声掠过少年的衣角，一场新的谋划，已然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