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猎
6月4日,零点二十分.
派出所监控室,灯光幽冷,蓝白色的冷光沉沉覆在每张脸上。
茶几上两只搪瓷杯,浓茶早凉透,混着泡面的油腻气和未点的烟草味,熬出一屋子不眠的紧绷。陈海峰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张哲靠在桌边,两人一夜没合眼。
技术员逐帧拖动画面,定格在昨夜十点零七分的蛋糕店门口。
一道黑影走入镜头。连帽卫衣,口罩,身高约一米七。第一次路过只是观望,第二次贴近展柜试探,第三次直接停下,躬身避开监控死角,右手伸进展柜,在蛋糕盒上方停留数秒。
前后二十一分钟。
"普通恶作剧不会这么久。"陈海峰声音发沉,"精准锁定最下层——许莹拿蛋糕的那一格。不像是随机,像提前踩过点。"
放大脸部特征,反复锐化,最后只提取到半只低垂的眼睛和一截模糊的眉骨,五官锁不住。
"不追人脸。"陈海峰改变思路,"追轨迹。"
黑影沿镇东街一路北上,始终贴着阴影一侧,最终拐进一条没有监控的乡间小路,消失在夜色里。
那条路,唯一通向——丛家村。
技术员松了口气,准备关闭录像,鼠标停在半空。
"陈队,等等。"
画面倒回到二十二点二十九分,嫌疑人撤离前的最后两分钟。镜头拉向街对面路灯下——一道极单薄的身影,从黑暗里缓缓浮现。
一个穿红卫衣兜帽女孩。
孤零零站在路灯边缘,隔着整条街,视线正对着下层展柜。嫌疑人投毒的全过程,都落在他眼里。更诡异的是,嫌疑人离开后,她仍然没有动。没有追,没有喊,仿佛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陈海峰盯着那道模糊的身影,沉默许久。
"找到这个女孩。"他说,"比找到嫌疑人更重要。"
二十分钟后,警车熄着大灯停在丛家村村口。柏油路到这里断了,再往里是坑洼的土路,被夏夜潮气沤得泥泞发亮。村委办公室里,支书老丛搓着两只粗糙的手,神情局促。
"最近有没有什么人不太对劲?"张哲开门见山。
"丛培田。"老丛想了想,"这十来天总是半夜出门,天快亮才回来,问他就说睡不着。白天也恍惚,叫他好几声都没反应。"
便衣民警埋伏在丛培田家后门的槐树阴影里。
蚊子在耳边打转,没人伸手拍。
子夜时分,后门开了条缝,丛培田提着一只鼓囊囊的黑塑料袋钻出来,回身轻轻合上门,低头快步往村后荒地走。
"动手。"
三道人影从阴影里闪出,按住他的肩膀。几乎同一时间,村东头一声狗叫,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整个丛家村的土狗此起彼伏地狂吠起来,汪声一层层穿透土路与院墙,惊得树梢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原本死寂的村子,像是一下子被惊醒了。
黑塑料袋脱手落地,滚出几件换洗衣服、一沓现金和一张身份证。丛培田浑身剧烈发抖,眼神四处乱飘,一口一个"我什么都没干",破绽百出。
陈海峰的目光落在他右手手背——三道新鲜的抓痕,边缘微微翻起,已经结了深红色的痂,最多两三天。
"自己挠的。"陈海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挠得挺深,对自己这么狠?"
丛培田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发抖。这人不是凶手,但一定知道真相,而且怕极了。
凌晨一点十分,村委会临时询问室,日光灯管闪着微光。
丛培田捧着一杯凉透的浓茶,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在躲他。丛培付。"
此前的丛培付负债累累、四处躲债,穷困潦倒、人人避之。
但近月来性情境遇骤变,赌债尽数清零,换新手机、手头阔绰,行事嚣张跋扈,浑身透着诡异。
他交代,十天前丛培付半夜敲门,问他想不想赚快钱——把一样东西送到镇上蛋糕店,放下就走,给一千。他问是什么,丛培付不肯说,只让他别问。他拒绝了,两人拉扯起来,手上的抓痕就是那时候留下的。三天前丛培付又来找他,脸上带着新伤,撂下狠话,说他要是敢说出去就弄死他。今天下午听镇上的人传蛋糕店出事,有孩子中毒进了医院,他立刻反应过来那东西是什么,吓得连夜想逃。
"我以为他就是偷东西。"丛培田声音发哑,"我真没想到他会害人。我知道他要干坏事,我没敢报警……"
"没干就不是同伙。"张哲打断他,"但你知道是谁,不说,性质就不一样了。"
案情彻底突破,矛头直指丛培付。
陈海峰站起身。"张所,我们现在就去丛培付家。"
丛培付家堂屋里,一杯白酒还凝着水珠,烟灰缸里两个烟头仍冒着青烟,油箱满油的摩托车歪在墙根,钥匙插在锁孔里,车头正对村口——人刚走,而且早就准备好随时跑。
卧室衣柜夹层里搜出一只黑塑料袋:六盒三唑仑,铝箔封口完好;散装的氯硝西泮、咪达唑仑;一张写着"3:1:0.5"的皱纸条,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药瓶;袋底还压着几袋掺了淀粉的白色粉末。鸡笼底下,压着一台擦得锃亮的手动压片机,模具槽里残留着细白的粉末。
"他不是在送药。"张哲声音压得很低,"他在做药。"
外围警力凌晨三点二十分在村后废弃谷仓将其抓获。他光着脚缩在墙角,试图踩着废木料翻上屋顶逃走,被拽了下来,小腿被野草刮出好几道血痕,狼狈不堪却仍嘴硬狡辩。
至此,作案工具、药物原料、配比配方、作案轨迹,证据全部闭环。
陈海峰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
监控截图的黑白打印件。
画面模糊,但侧脸轮廓和身形角度足以辨认。
他把纸推到丛培付面前。
丛培付盯着那张纸。
他没有说“这不是我”。
他说的是——
“你们查监控了。”
声音很轻。不是在质问,是在确认。
陈海峰没有回答。
下一张纸。
丛培田的询问笔录。
手指按在签名处,鲜红的指印旁边是他熟悉的三个字。
笔录里记着他半夜敲门那一段,记着他问丛培田“想不想赚快钱”,记着他翻脸时的表情——“眼神跟喝了酒一样”。
然后是物。
黑色塑料袋。
手动压片机。
“这些药不是我的。”他说,“别人放我家的。”
“指纹。”陈海峰说,“药盒上提取到的指纹,是你的。塑料内包装上的也是。压片机上的也是。”
丛培付没有说话。
“还有。半个月前,六百块钱一片,男公厕最里间窗台。”
丛培付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六百块钱一片?”
陈海峰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不是在质问,是在告诉他——你不说的事,已经有人替你说完了。
丛培付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三个月前。”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去他店里买蛋糕,买完发现少找了五块钱。我回去跟他说,他不认。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耍赖。”
“就五块钱。他非说是我记错了。他那个人站在那里,干干净净的,说的话谁信?我这种人站在他面前,说什么都是耍赖。”
“我砸了他几盒蛋糕。他报警了。”
“后来我就想,他不是名声好吗?不是谁都觉得他蛋糕做得好吗?要是有人吃了他的蛋糕出事,我看他还怎么干净。”
张哲站在墙角,冷声问了一句:“所以你就往蛋糕里下药。”
丛培付没有否认。
“药哪来的?”
丛培付沉默了片刻。
“同城互助论坛上找的。”
小李在一旁打开笔记本电脑。丛培付报出一串字母和数字组合。页面跳转出来——不是什么互助论坛。
成人网站。
页面显眼处挂着“同城约炮”分栏,点进东林省、凌海市、溪岭县的帖子,里面赫然有人发布售药信息。
“卖家叫老K。”
丛培付说,“他在论坛上发帖,我留言,他回我。没有QQ,没有微信,就在论坛里聊。他说他是香港正规发货,质量包赔。”
“你怎么拿到货的?”
“按他说的,去公园凉亭旁边的垃圾箱里找。一个黑色塑料袋,我要的货就在里面。他先放货,我拿到货试了没问题再付钱。”
“试?”陈海峰抬眼。
“我拿了半片塞火腿肠里。路边一条大黄狗吃了,五分钟就睡着了。然后我去网吧上网,在论坛上留言说收到货了。他让我把钱送到六家坟半土坡那边的废弃钢铁厂,找西墙角第三块松动的砖头,把钱塞进去。”
“你去放钱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陈海峰从黑色塑料袋里拿出那张纸条。皱巴巴的纸片,上面用黑色水性笔写着一串数字:“3:1:0.5”,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药瓶图案。
“这是什么意思?”
丛培付的喉结动了动。他开始交代那是配方。
他发现商机,只要把原材料研成粉末掺上淀粉,混合研磨后掺入玉米淀粉增重,既能保证强效致晕效果、延长昏迷时长,又能降低药物检测风险、放大牟利空间。
“你都卖给谁了?”陈海峰严厉问道。
“KTV的服务生,出租车司机,还有一些夜场的人。三百块一袋,一袋十粒。”
陈海峰忽然站起来。
他拍在桌上的不是证据,是两张照片。
左边那张——李薇。
戴着医用口罩,双眼红肿,站在法庭证人席上。照片是庭审记录里截下来的。
右边那张——许莹。
躺在镇中心医院的病床上,手背扎着输液针,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李薇。大学刚毕业,实习期还没过,联谊会上被人下了药。醒来以后不敢出门,不敢见人,辞了工作。这辈子被你卖给王洪涛的那片药毁了。”
“许莹。十四岁。智力障碍。从小没了爸妈,跟奶奶相依为命。每天蹲在大街上卖鹅蛋,攒钱给奶奶买药。你往蛋糕里下的那包药,差点要了她的命。”
陈海峰把照片按在桌上。
“她才十四岁。丛培付。你下得去手?”
丛培付盯着许莹的照片。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紧闭的眼睛。干裂的嘴唇。
还有手背上那根细细的输液管。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把脸埋进手心里,没有声音,肩膀在抖。
陈海峰走到走廊点起一支烟,窗外天色开始泛出一丝灰蓝。
"投毒案事实清楚了。"张哲说,"老K这条线——"
"跨境,服务器在境外。"陈海峰弹掉烟灰,"材料整理好,明天移送省禁毒总队,顺藤摸下去。"
同一时间,镇中心医院监护观察室。
医院走廊,三人坐在长椅上默默的守着。
莉莉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粒金色光点又缓缓亮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害怕,而是主动抬起手臂伸出手掌,试着去控制那些光粒儿。
光点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意识穿过墙壁,穿透皮肉、骨骼、血脉,她的感官瞬间蜕变,视野彻底颠覆。
眼前不再是普通的病房与人影,,而是一种更深的生命视角。
她看见许莹体内血液缓慢流动,肝脏一点点分解着残留的药物,那些白色的痕迹正在一点点消散,像河水里的白墨,越来越淡,越来越少。
可就在那些正在消散的白色里,她隐约看见一丝极淡的灰黑色纹理,像墨滴落进清水后没能完全散开的暗影。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她凝神屏息,试着将感知范围向外扩张。微光穿透病床、穿透墙壁、穿透走廊,视野蔓延至十几米外的护士站与过道。
可控、清晰、可感知。
数秒后,微光耗尽,感知骤然褪去。莉莉额头覆上细密冷汗,太阳穴阵阵胀痛,虚弱感席卷全身,却眼底清亮、心神澄明。
"怎么了?"新垣千夏放下手机。
她缓缓收回右手,沉默良久,转头看向身旁的姥爷,声音轻而坚定,带着初次觉醒的笃定与震撼:
"我好像……"她说,"能看见别人身体里的东西。"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