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药源
凌晨五点四十分。
陈海峰靠在派出所走廊的窗台边,抽完了烟盒里倒数第三根烟。
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灰。丛家村的夜结束了。投毒案的事实部分,也结束了。
他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存了但还没拨过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陈队。”新垣千夏的声音很清醒。
不像被电话吵醒的人。
“人抓到了。”陈海峰说,“丛培付。二十六岁,丛家村人。三个月前在你店里因为找零纠纷跟你吵过架,砸过你几盒蛋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震惊的沉默——是一种在消化什么的沉默。
“就为这个?”新垣千夏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平,“五块钱。”
“五块钱是起因。但药不是他的。
镇上有人给他供货,他自己研成粉末混合淀粉重新压片售卖。
往你展柜里放药是他的主意——他想搞臭你的店。
但他手里那条药源,不只是你的案子。
半个月前王洪涛迷奸李薇,药也是从同一条渠道流出来的。”
“供货的人是谁?”
“论坛上叫老K。服务器在境外估计人在香港。丛培付没见过他,交易全程零接触。药是放指定地点让他取的,钱是塞砖头缝里的。和王洪涛案手法相似。”
陈海峰把烟头按进窗台上的烟灰缸。
“丛培付连二级代理都算不上。他是最末端的散户。老K的帖子遍布各省论坛分栏,下面留言拿货的人不止他一个。这是一张跨省贩售网络。”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新垣千夏问了一句话。不是关于老K,不是关于那张网络。
“那个给孩子写字条的人——他知不知道药是丛培付放的?”
陈海峰顿了一下。
“丛培付没提字条的事。他不知道有人写纸条。”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下来。
新垣千夏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们找到那个路灯下的红衣少女了吗?”
“没有。”陈海峰说,“丛家村所有适龄少女都排查过了,没人承认。也没人指认。”
“所以那个女孩子不是丛家村的人。”
“或者她不想被找到。”
挂断电话后,陈海峰在窗台前又站了很久。
医院走廊。
清冷的日光灯管照亮狭长的走廊,褪去通话时的凝重,新垣千夏收起手机,转头看向身侧的张阿元,语气平静地告知:
“投毒的人抓到了,是丛培付,案子目前已经定案办结。”
话音刚落,张阿元骤然抬眼,神色瞬间紧绷,语速极快地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与愤慨:
“丛培付?不会是咱们小学那个同学吧,就坐在我前座!你不清楚,六年级的时候,你在三班,我在一班。”
他语速飞快,字字清晰,全然是回忆起旧时劣迹的愤懑模样:
“他打小就猥琐。小学厕所男女区只隔一堵砖墙,他偷偷凿了个洞,每节课间都跑去看女生解手。”
急促的话音落下,他立刻收敛情绪,神色郑重地提醒道:
“你一定要让张哲接着审讯,这个案子绝对没这么简单,背后肯定还有隐情。”
一连串利落又笃定的话语说完,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新垣千夏和身旁的莉莉双双怔住,看着神色严肃的张阿元,一时失语。
谁也没想到,看似尘埃落定的案子,会从旧日同窗的零碎记忆里,浮出别样的疑点。
一夜辗转,天光彻底破晓,澄澈的晨光刺破夜色,洒遍落沙镇的街巷。
落沙镇派出所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块白色案情板,上面钉着三排照片和打印纸,用红笔画的箭头串联起来,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最上层两张照片并列——王洪涛,丛培付。两个已落网的嫌疑人,一个在监狱,一个在审讯室。箭头从他们身上同时往下指,指向同一行手写红字:老K——论坛售药,零接触交易,服务器境外。
老K下面横着四条分支。
第一条写着“王洪涛→李薇迷奸案(已判),
第二条写着“丛培付→蛋糕店投毒案(已破)。
第三条打着一个粗重的问号,旁边只写了两个字:
纸条。
第四条更简洁,连问号都没有,只有四个字:红衣少女。
陈海峰站在案情板前面,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浓茶。
张哲推门进来,把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材料放在桌上。
“丛培付的审讯笔录整理完了,签名捺印全部完成。老K论坛的后台数据技术科正在做最后分析,省禁毒总队那边我已经打了电话,他们九点派人来对接。”
“那个红衣女孩子呢?”
张哲摇了摇头。“村里所有适龄儿童都问过了。男孩女孩都算上,没有一个人承认当晚出过门。有个孩子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路灯底下不能站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是他奶奶说的。再问就不开口了。”
“他奶奶呢?”
“去年过世了。”
陈海峰没有说话。
张哲靠在桌边,看着案情板上那个手写的“红衣孩子四字。“你觉得这个红衣女孩跟写纸条的人有关系吗?”
“不知道。”陈海峰把茶杯放在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但孩子站着的地方,刚好能看到蛋糕店最下层展柜。她不是路过。她站在那里就是为了看。要么他知道那天晚上会出事,要么她在看一个他认识的人。”
“丛培付?”
“或者写纸条的人。”
陈海峰转头看向案情板。
两条红线分别从“纸条”和“孩子”延伸出去,在空白处交会,但没有指向任何人。
“所以字条不是给丛培付看的。”他说,“是给许莹看的。她知道谁会拿最下层的蛋糕。她知道许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麻雀的叫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案情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斑。
“药源线已经移交给省禁毒总队了。”张哲说,“老K这条网,不是我们一个县局能啃下来的。”
“我知道。但写纸条的人和路灯下的红衣少女,还在落沙镇。”
陈海峰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件。
那张监控截图——昏黄路灯下,一道单薄模糊的身影静静伫立,像一小截被世界遗忘的树影。
他把这张纸钉在案情板最下方,和老K的名字隔着整面板书遥遥相对。
“不是所有的线索都要上报。有些答案就藏在镇上。我们得自己找。”
清晨六点。陈海峰走出派出所大门。
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道。沿街的早点铺子冒着白汽,油条在铁锅里滋滋作响。
有人推着自行车从菜市场方向过来,车筐里塞满了塑料袋装的青菜。
镇子醒了,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哲跟出来,站在台阶上。“我回所里补个觉。你呢?”
“喝点粥吃点包子,去医院。”
“看许莹?”
陈海峰点了点头。
他把最后一根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在掌心磕了磕。
“还有。”他说,“我想问问她——纸条上的字,她认不认识。”
张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知道是谁写的。”
“不一定知道名字。但那个字迹,她可能见过。”陈海峰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一个孩子每天蹲在大街上卖鹅蛋,谁对她好,谁跟她说过话,她记得住。也许写纸条的人——”
他停了一下。
“也许写纸条的人,一直在她身边。”
张哲没有再问。
陈海峰走下台阶。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警服上的褶皱照得清清楚楚。
街道尽头,镇中心医院的白楼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干净的光。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张所。丛培付说老K在帖子底下有个留言格式。每个拿到货的人都要回一句。”
张哲抬起头。“什么格式?”
“药已拿到,老K精品,今晚必须拿下,等我作品。”
两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了一眼。
这句话他们都见过。在王洪涛案的聊天记录里,一模一样的句式。
半个月前,强奸犯在论坛上写下这句话,然后去买了那片药。
现在丛培付也写过。
还有多少人写过——那些从老K手里拿过货的人,那些遍布各省论坛分栏的匿名ID——他们每一个都写过这句。
每一个写下这行字的时候,都有一个他们盯上的人正毫无防备地活在那个“今晚”里。
“这根线,我们溪岭不松手。”陈海峰说。
张哲站在台阶上,点了点头。
阳光晒热了派出所门口的台阶。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早点铺的老板娘掀开蒸笼,白汽冲天。
陈海峰转身往早点铺走去。
烟还叼在嘴角,一直没点。
在他身后,派出所大厅里那面老式挂钟敲了九下。
声音沉沉的,一下一下荡开,像在给这个刚刚开始的白昼敲下某种约定。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