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霞彻底沉落西山,夜幕如墨,缓缓倾覆整座临溪县。
街巷之间,白日的喧嚣彻底散尽,只剩零星灯火从家家户户窗棂缝隙里透出来,零零散散点缀在漆黑的街巷之中。晚风穿巷,带着河道潮湿的凉意,吹得墙角野草簌簌轻响,也吹散了窄巷中残留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软尘散余味。
死巷之内,气氛死寂得令人窒息。
两名柳家雇来的打手浑身瘫软在地,四肢酸软无力,连支撑身体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软尘散药性霸道,专门针对人身筋骨气力,不损脏腑性命,却能在数个时辰之内,彻底废去一个人的行动能力,这也是柳少安特意选此阴毒秘药的原因——干净,无痕,无法溯源,最适合做背地里见不得光的龌龊事。
矮瘦汉子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细密冷汗,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惊恐与悔意。
他混迹临溪县市井打手行当十余年,替城中富贵人家做过无数脏活累活,偷袭、围堵、栽赃、掳人,样样都干过,自认眼光毒辣,看人极准。
在他眼中,沈砚不过是一个孤身落脚县城、无依无靠、衣着朴素的外地少年,无权无势,无师门无靠山,看似手无缚鸡之力,是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自己看走了眼,而且是错得离谱。
这个看似平凡普通的少年,肉身强悍得骇人听闻,竟能直接免疫专门克制武夫的软尘散,出手干脆利落,力道精准狠绝,短短瞬息之间,便将他们两个常年打熬筋骨、搏杀市井的老手彻底制服。
“公子……小的知错了!”
矮瘦汉子撑着发麻的手臂,艰难地挪动身体,语气带着浓浓的颤抖,再也没有半分方才偷袭埋伏的嚣张气焰,“一切都是柳少安的主意!是他记恨白日坊市丢了脸面,命我二人尾随你,用软尘散将你放倒掳走,夺取你手中的黑石!我们只是拿钱办事,身不由己,求公子高抬贵手!”
事到如今,再嘴硬否认,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
他混迹市井多年,深谙保命之道,孰轻孰重,一目了然。柳少安再权势滔天,也远不如眼前这个能轻易拿捏他们性命的少年可怕。
一旁的高个汉子同样面色惶恐,连连点头附和,不敢有丝毫隐瞒:“是柳少安!他说了,只要将你掳至柳府别院,黑石到手之后,便随便安你一个盗窃宗门矿石、混迹县城作乱的罪名,交由县衙处置,让你永无翻身之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柳少安的全盘谋划尽数吐露,不敢有半分遗漏。
沈砚静静伫立原地,身姿挺拔,夜色勾勒出他清瘦却沉稳的轮廓。
他神色平静,无怒无喜,眼底唯有一片深邃的漠然,仿佛听到的不是针对自己的阴毒算计,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琐事。
早在白日坊市对峙之时,他便看透了柳少安的秉性。
此人骄奢跋扈,心胸狭隘,极度爱面子,依仗家族余威横行乡里,从来只有他欺压旁人、掠夺财物的道理,从未受过半点挫折。白日当众被一个无名少年落了颜面,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忍气吞声。
明抢不成,必生暗毒。
这一切,尽在沈砚预料之中。
“柳家在临溪县根基稳固,族中有人在外修行,与县衙官吏素有交情。”沈砚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回荡在寂静空巷,“你们今日奉命偷袭,就算失手,事后柳少安只需一句不知情,便可全身而退。而你们二人,只会被他当作弃子,随意处置,甚至直接推出来顶罪,死无对证。”
话音落下,两名打手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灰白。
他们心里清楚,沈砚所言,字字属实。
柳少安向来自私凉薄,睚眦必报,从不念及手下人情。今日之事一旦败露,柳家为了保全名声,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舍弃,用来平息事端。
他们本以为是稳赚不赔的轻松差事,没想到是踏入了必死的圈套。
“公子……我等彻底知晓错处!愿听凭公子差遣,只求公子饶我二人一条性命!”矮瘦汉子咬牙磕头,石板地面磕得砰砰作响,语气无比恳切,“但凡我二人能做到的,万死不辞!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高个汉子也紧随其后,俯首求饶,姿态卑微到了极致。
他们混迹市井,最懂趋利避害。如今性命拿捏在沈砚手中,唯有彻底归顺,听从差遣,才有一线生机。
沈砚垂眸,目光扫过二人狼狈惶恐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淡淡寒芒。
他孤身一人滞留临溪县,人地两生,无权无势,正面与底蕴深厚的柳家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柳少安明谋落败,暗下毒手,想要借权势、借阴毒手段将他彻底碾压。
既然对方步步紧逼,欲要将他推入深渊,那他便顺水推舟,借力打力。
祸水,亦可东引。
柳少安想布局害他,那他便将这盘棋局,彻底反转,让柳家自食恶果。
“饶你们性命,不难。”
沈砚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两名打手瞬间抬头,眼中燃起求生的光亮,死死盯着沈砚,不敢错过半个字。
“我留你们一命,只有一个要求。”沈砚缓缓道来,字字清晰,“今夜之事,你们闭口不提,不许泄露分毫,更不许让柳少安知晓偷袭失败。明日,你们照常回柳家复命,告诉柳少安,我已被软尘散迷倒,只是中途偶遇坊市巡检差役,仓促之下未能得手,错失良机。”
二人微微一愣,有些错愕,完全没想到沈砚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不追责、不报复,反而让他们回去谎报消息,稳住柳少安?
沈砚看穿二人疑惑,继续淡淡吩咐:“除此之外,你们只需暗中留意柳少安的动向,他后续有任何算计、任何举动,第一时间暗中告知我。事成之后,我放你们安然离开临溪县,保你们往后安稳度日。”
若是寻常少年,遭遇暗算偷袭,定然怒发冲冠,要么大打出手报复泄愤,要么直接报官对峙。
可沈砚深知,临溪县的规则,从来不是讲道理、论对错。
县衙与柳家勾结,官官相护,他空口无凭,仅凭两个市井打手的证词,根本撼动不了柳少安分毫,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对方更加谨慎,后续防备更密,再无破局之机。
与其硬碰硬,不如隐忍蛰伏,顺水推舟。
假意让柳少安以为计谋未破、步步占优,让对方放松警惕,继续主动出手,露出更多破绽、留下更多把柄。待到时机成熟,再一举爆发,全盘反击,将柳少安的算计、阴毒、跋扈,尽数摆上台面,让他自食恶果。
这,便是顺水破奸谋。
矮瘦汉子心思活络,瞬间听懂了沈砚的深远布局,心中又惊又佩,连忙重重点头:“小人明白!小人必定严守秘密,每日暗中探查柳少安动向,及时向公子禀报,绝不敢有半点差错!”
“我等誓死听从公子安排!”高个汉子也连忙应声。
此刻他们已然彻底认清,眼前这位少年,绝非池中之物。心思缜密,布局深远,城府气度,远超临溪县所有纨绔子弟,跟着这样的人,远比依附自私凉薄的柳少安靠谱百倍。
沈砚微微颔首,抬手轻轻一挥。
一缕极淡的墟气无声拂出,掠过二人体内经脉。
墟气自带净化荡邪之效,刚一入体,二人四肢百骸的酸软麻木之感瞬间消退,堵塞的气血重新流转,流失的气力飞速恢复。短短数息,原本浑身脱力、动弹不得的两人,便彻底恢复如常,行动自如,看不出半点中过软尘散药毒的痕迹。
这般神异手段,看得二人瞳孔骤缩,心中敬畏更甚,再也不敢有半分侥幸和异心。
“回去吧。”沈砚淡淡开口,“记住,谨言慎行,守好分寸。若是走漏半点风声,后果你们自知。”
“是!小人谨记!”
二人不敢多留,躬身行礼之后,小心翼翼收拾好地上残存的瓷瓶碎末,抹去巷中痕迹,趁着沉沉夜色,快步悄无声息退出死巷,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巷中再次恢复寂静。
晚风徐徐,吹动沈砚的衣摆,少年立在黑暗之中,身形孤挺,眼底冷静沉稳,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
他低头看向掌心,几片细碎的黑色瓷片静静躺着,瓷片之上,残留着软尘散的微弱浊气,也留存着柳少安蓄意谋害的铁证。
白日坊市之争,只是导火索。
柳少安依仗家世权势横行霸道,心胸狭隘,阴狠歹毒,今日暗算不成,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定然会接连出手,步步紧逼,用尽手段打压、构陷自己。
但沈砚毫无惧色。
历经暗谷绝境磨砺,踏过生死荒芜,见过世间最残酷的黑暗与算计。区区县城纨绔的阴私伎俩,于他而言,不过是孩童戏耍,不值一提。
他如今墟气润骨,凡躯蜕变,肉身远超常人,更掌握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墟道之力,早已拥有了立足此方天地的底气。
只是他如今根基尚浅,身份无名,不宜过早展露锋芒,引人觊觎。
低调蛰伏,顺势布局,借力破局,才是当下最优之道。
“你想以权势压人,以阴毒害我。”
沈砚轻声自语,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淡漠的锋芒。
“那我便等着,看你还有多少手段,多少毒计。”
“你欲引祸于我,我便将这满城风雨、一身祸水,尽数还归你柳家。”
夜色深沉,月上中天,清冷月光洒落街巷,照亮少年沉静的眉眼。
临溪县的风波,并未落幕。
柳少安的暗中阴毒,仅仅只是开始。
一场以身为饵、顺水破局、反引祸水覆敌的棋局,已然在沈砚心中彻底成型。
他转身,步履从容,缓缓走出幽深死巷,朝着自己租住的偏僻小院走去。
身影融入沉沉夜色之中,看似平淡无波,却藏着翻覆风云的底气与算计。
暗处的风雨,已然酝酿。
只待来日,顺水一击,破尽所有奸邪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