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纸条
清晨六点。
天色刚泛白,病房里的日光灯已经亮了。
许莹靠在床头,背后的枕头被刘莉叠了两层,软软地托着她的背。她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嘴唇还有点干,但眼睛亮了许多。那只毛绒小熊被她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小熊毛茸茸的头顶。
“谢谢姐姐。”她低头看着小熊,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刘莉从护士站借了一把塑料梳子,站在许莹身后,慢慢替她梳理头发。发丝里还沾着抢救时的汗渍和药水味,打了几个小死结。刘莉一缕一缕地挑开,动作很轻,梳齿碰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慢慢捻松。
张阿元端着一碗热粥坐在床边。白粥,煮得软烂,上面撒了一点点白糖。他用调羹舀起一勺,凑在嘴边吹了好几下,才递到许莹唇边。
“小心烫。”
许莹张开嘴,含住调羹,咽下去。然后冲张阿元笑了一下。
张阿元眼眶一热,低下头继续舀粥。
新垣千夏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从许莹被推进抢救室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夜了。他胸口那块悬了十几个小时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出来。
“许莹。”
他把纸条小心摊开,递到她面前,
“这是护士从你衣服口袋里找到的。你看看——你认得这张纸吗?”
纸条摊开。潮湿的纸面已经起毛,铅笔字被汗水和雨水晕开,但八个字还能辨认:
别吃蛋糕。有人在看。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纸条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铅笔痕迹照得反光。
许莹怔怔地盯着那张纸条。她抱着小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尖隔着绒毛陷进小熊的肚子里。
她没说话。
眉头慢慢皱起来,眼睛眯着,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又像在努力抵抗什么。
新垣千夏屏住呼吸。张阿元放下粥碗。刘莉手上的梳子停在半空。
许莹终于抬起头。她的视线从纸条上移开,掠过床前三个人的脸,落在窗外的晨光上。
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我……”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好像看见过一个人。”
“什么人?”新垣千夏蹲下身,把视线放到和她同一个高度。
许莹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护士推着推车经过,橡胶轮碾过地砖,发出空旷的回响。声音脆而长,在走廊里来回弹荡。许莹的肩膀微微一颤,嘴唇又合上了。
那张纸条被从窗口灌进来的晨风轻轻掀起一角,翻了过来。
背面透出隐约的字迹。
铅笔写的,被反复涂抹过,只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铅灰色划痕。
划痕太密,把原本的字盖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但那些划痕不是乱涂的,每一道都用力很深,像是把什么话写上去之后,又咬着牙一笔一笔地全部划掉了。
新垣千夏看着纸条背面那些被划掉的痕迹。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他一直没想到的问题。
写纸条的人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会被看到——会被许莹看到,也许也会被别人看到。
他写完后,又划掉了背面的话,只保留了正面的警告。
什么样的内容,写完之后又后悔了。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许莹。
“许莹。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认识的人?”
许莹的目光还停在纸条背面的铅灰色划痕上。
她盯着那些被涂掉的字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放弃辨认。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只毛绒小熊的耳朵。
轻轻说了一句。
“他以前……也给我写过字条。”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谁给你写过字条?”张阿元手里的粥碗放下了。
“小宇。”许莹把毛绒小熊往怀里拢了拢,
“我们村的一个弟弟。上二年级。他有时候放学早,就跑来找我,看我卖鹅蛋。他喜欢蹲在竹筐旁边数今天剩了几个。”
“他给你写过什么?”
“有一次他忘了带作业本,怕老师骂,就给我写了张纸条,让我帮他骗老师说作业本被狗咬坏了。”
许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条,指腹在“别”字最后一捺上轻轻抚过,
“他的字歪歪扭扭的,那一捺拖得很长,像一根掉在纸上的头发丝。跟这个一样。”
新垣千夏和张阿元对视了一眼。
“小宇昨天有没有来找过你?”
许莹想了想,眉头皱了一下。
“来了。昨天中午。他站在蛋糕店门口,我看见他了,叫他过来吃蛋糕,他没过来。他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就跑了。我以为他赶着去上学。”
“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许莹摇头,“但是……他平时不那样。平时他会跑过来翻我竹筐,看看今天剩几个鹅蛋。昨天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窗外有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起来,翅膀扑棱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新垣千夏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些被反复涂掉的铅笔痕迹。然后把纸条收进口袋。
“许莹。等你能出院了,带我去见见小宇。”
许莹点了点头。
新垣千夏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窗外的街道。
张阿元重新端起粥碗,刘莉继续替许莹梳头,梳齿划过发丝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
但新垣千夏没有回头。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小宇昨天中午来找许莹,站在门口,什么都没说就跑了。监控拍到投毒是在前天晚上上十点以后。
小宇是在第二天中午才不对劲了。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或是看了些什么。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