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小宇
从医院出来,新垣千夏没有回蛋糕店。
他让张阿元留在病房陪着许莹,自己开车往丛家村方向走。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东边铺过来,把路两侧的稻田照得泛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村口的土路上有拖拉机碾过的车辙,路边的排水沟里淌着浑浊的生活污水,几只鸭子排成一列摇摇摆摆地从沟边走过。
沿路的院墙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褥和衣服,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豆角,看见陌生车辆进村,抬起头盯了好一会儿。
新垣千夏把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步行拐进村东头的巷道。
他来过丛家村几次,每次都是来给许莹奶奶卖鹅蛋的钱。
小宇家他记得——就在许莹家后面那条巷子,院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还在。
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摊着一层刚打下来的花生,还没晒干,壳上沾着泥。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花生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专心致志地在地上画着什么。
“小宇?”千夏朝小男孩那边喊了一声。
男孩闻声抬起头。
瘦脸,招风耳,门牙缺了一颗。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得像芦苇秆的胳膊。
校服胸口缝着校徽,上面印着“落沙镇中心小学”几个字。
“你认识我?”小宇的声音很脆,没什么防备。
“我是千夏哥哥。许莹让我来找你。”
小宇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很短暂的心虚,像做了什么错事被发现了。但那丝心虚一闪就没了,他低下头把树枝捡起来,在地上继续画,没说话。
新垣千夏在他旁边蹲下来。“你画的什么?”
“鸭子。”
地上确实是一只鸭子的轮廓,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旁边还有几个更小的图案,看样子像是鹅蛋。
“小宇。”新垣千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小心摊开,“这个是你写的吗?”
小宇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握紧了树枝。不画了。
“许莹说这字像你写的。她说你以前给她写过纸条——帮她骗老师说作业本被狗咬坏了。”
新垣千夏把纸条翻过来,露出背面那些被反复涂抹的铅灰色划痕,
“她差点吃了那块蛋糕。差一点就死了。你写的‘别吃蛋糕’——你知道蛋糕有问题。你看到了什么?”
小宇沉默了很久。
他把树枝放在地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上沾着花生壳的碎屑和泥巴。
新垣千夏注意到他的右手掌心有一小块擦破的旧伤疤。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那个叔叔前几天就来了。”
新垣千夏心里一紧。
“哪个叔叔?”
“穿黑衣服的。帽子压得很低,戴着口罩。”小宇用手指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他前几天就在蛋糕店门口转了。不是来买蛋糕的。他就站在那里看。有时候走一圈,又回来。我放学路过的时候看到过他好几次。”
“好几次是几次?”
小宇想了想。“三四次。可能是四五次。他每次来的时候人都不多——下午人少的时候来。他不买东西,也不进店里。就在外面。有时候蹲在展柜旁边假装系鞋带。我看了好几天,他天天来。”
“你看到他做什么了吗?”
“没有。”小宇摇头,用力摇头,像怕新垣千夏不信,“他没做什么。他就是站在那里。但是我觉得他不对劲。他站的样子不对劲。他看展柜的样子——像是要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
“有人跟他在一起吗?”
小宇的手指停住了。两只手绞得更紧。
“有一天……我看到有个人跟他说话。”
新垣千夏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惊走一只停在草尖上的蜻蜓。
“什么样的人?”
“跟你差不多高。”
小宇说,“不是很高,也不矮。穿的衣服有帽子。黑色的,不是棉袄,是薄的那种。帽子戴上了,看不清脸。那个人走路没有声音。我只看到背影。”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然后用手在自己头顶上方比了比,“这么高。跟我姐姐差不多高。”
新垣千夏的呼吸顿了一拍。这个身高——不是丛培付。丛培付一米七左右,瘦小,不在这个身高范围内。跟他差不多高的。
“他们在说什么?”
“我听不见。我在对面街上,离得很远。”小宇低下头,声音里多了一丝闷闷的委屈,“那个穿黑衣服的叔叔瞪了我一眼。那个戴帽子的人就走了。走得很快。”
“然后呢?”
“我不敢说话。我怕那个叔叔也会瞪我。但是我越想越怕。
那个叔叔每天都在那里,他肯定在干什么坏事。
莹莹姐姐每天都在蛋糕店门口,我怕她出事想告诉她,但是她不在我写了纸条,进蛋糕店在架子下面找到她的篮子,把字条放在她篮子里,用布盖上了。
我以为她第二天会看到。然后我就回家了。”
小宇说完最后一句,眼眶红了。但他没哭。他用沾着泥巴的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把脸擦出一道灰色的印子。
新垣千夏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朝上,露出那些被涂的铅灰色划痕。
“这背面原来写的是什么?你涂掉的是什么?”
小宇看着那张纸条的背面,愣了一下。然后他把脸别过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莹莹姐姐的名字。”
“什么?”
“我先写了‘许莹姐姐不要吃蛋糕’。
然后我又觉得不行。
我怕坏人看到纸条,知道是我写的,知道莹莹姐姐叫什么。我就划掉了。重新写了一张只有‘别吃蛋糕’的。”
新垣千夏低头看着纸条背面那些铅灰色的划痕。
用力很深,像是握铅笔的力度超过了七岁孩子的正常手劲——不是划着玩的,是一笔一笔用力盖上去的,像用橡皮擦不掉就干脆用铅笔涂死。
他一直以为那是写完之后后悔的内容。
原来是许莹的名字。
一个孩子能想到的最周全的保护方式,就是抹掉他要保护的人的名字。
新垣千夏把纸条收好,重新放进口袋。
他看着小宇的眼睛。
“小宇,你跟那个戴帽子的人说过话吗?”
“没有。”
“你有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他?除了蛋糕店门口那一次。”
小宇想了想。“那天晚上。我从同学家回来,在村口见过他一次。他没看到我。他进了村口那条小路,往里面走了。天很黑,我没看清他去了哪里。”
新垣千夏的心跳停了一拍。“晚上几点?”
“很晚了。九点多快十点了。我回家被我妈骂了。”
九点多快十点。丛培付在蛋糕店投毒是十点零七分。那个人在投毒前进了丛家村。
“小宇。”新垣千夏把声音压得很稳,但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个人——你后来还有没有见过?”
小宇摇头。“就那两次。一次在蛋糕店门口跟那个黑衣服叔叔说话,一次在村口。”
千夏慢慢站起来。
膝盖蹲久了,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铅笔画鸭子,还有旁边那几个模糊的鹅蛋轮廓。
“小宇。你再帮我想想。那个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什么都行。特别高?特别瘦?走路有什么不一样?”
小宇歪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眼睛亮了一下。
“有。他拿手机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手很白。不是我们村里人的手。村里大人的手都是黑的,像我爸爸的,黑黑的,有裂口。他的手白白的,细细的。”
新垣千夏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进了脑子里。
他弯下腰,拍了拍小宇的肩膀。“你救了许莹。你知道吗?”
小宇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亮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没救她。她还是在医院。”
“她在医院,但是她会好的。因为你写了纸条,我们才知道了。她知道是你写的,让我来找你。她说等她出院了要请你吃好吃的。”
小宇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他拿起了地上的树枝,在地上又画了一道。画的是一个小人,旁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小人。
“这是谁?”
“我和莹莹姐姐。”
他说,声音闷闷的,
“下次坏人再来,我就喊。喊很大声。让整条街都听见。”
新垣千夏离开丛家村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上午八点。
他把车开出村口,停在路边,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海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队。纸条是许莹同村一个叫小宇的孩子写的。
上二年级。他看到有人在蛋糕店门口踩点——不是丛培付,是另一个人。
身高接近一米七五,穿黑色兜帽外套,走路没声音。
和丛培付在蛋糕店门口对过话。
丛培付在那边逗留的那几次,这个人都在附近。而且在投毒当晚,这个人进了丛家村。”
电话那头的陈海峰沉默了片刻。
“你等一下。”陈海峰说,“你现在来所里。”
千夏赶到派出所时,陈海峰已经在案情板前面站了一会儿了。
他把上次打印的监控截图重新翻了出来——路灯下那个红衣孩子的模糊身影——拿在手里和新垣千夏的描述反复对比。
新垣千夏推门进来,张哲也在。
老式台灯还亮着,冷白光打在案情板上,照片和红笔箭头密密麻麻排列成一张网。
陈海峰背对着门口站着,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手里拿着那张路灯下孩子的监控截图。
“千夏,你说那个人身高一米七五,穿黑色兜帽外套。已经打电话确认了”
“此人叫丛培田,前几天在镇上蛋糕店门前和丛培付争执过。”
“正是他供出的丛培付,之前丛培付想花1000元顾他去投毒,被丛培田拒绝了。”
陈海峰把那张路灯截图递给新垣千夏。
“现在只剩下红衣少女未知,你仔细看。这身形是孩子的身形。不是一米七五的成年人。”
他抽出一个档案袋,把里面所有打印的监控截图铺在桌上,从中挑出一张不是路灯下的图。
新垣千夏低头看着那张纸。
路灯昏黄,树影斑驳,那道单薄的小小红色身影静静伫立在路灯边缘。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等等。”
他把那张纸举到眼前。
“我见过这个身影。”
陈海峰猛地转过身。张哲也停下了转笔的动作。
“在哪里?”
“县公安局。化验室走廊。”新垣千夏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清晰,
“我送蛋糕去化验那天。刚跟陈队走出化验室,我眼角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红衣兜帽衣服的人。
我当时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等转头再看,走廊空了。”
他把那张纸放回桌面,指尖点在路灯下的那道身影上,
“就是这个人。身形一模一样。”
他顿了一下。
“而且这个人——比小宇高了两个头。”
新垣千夏伸出手,在桌面上摊开手掌比了个高度差。
“小宇这么高。二年级。这个人在路灯下面,跟——”他停了一下,一个念头忽然劈进来,——跟莉莉差不多高。
陈海峰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张截图。
房间里只有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和张哲手中那支笔轻轻敲在桌面上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陈海峰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钉在案情板上。
然后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身高约一米六五上下,非儿童。
“你说的红衣兜帽——是什么红?”
“暗红。不算很鲜艳。兜帽扣在头上,看不清脸。”
陈海峰在那行字旁边又加了一笔:
曾出现在县公安局化验室走廊。与路灯红衣身影为同一人。
他退后一步,看着整面板书。
丛培田,丛培付,王洪涛,老K,路灯下的身影,县公安局走廊,丛家村深夜手电。
所有的箭头最后都指向一个空白的位置。
那个位置没有照片,没有名字。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