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月色如霜。
淡淡的月华洒落在临溪县的青瓦长街,将错落的屋舍、纵横的巷道,浸上一层寒凉的银辉。城内大半人家已然熄灯安睡,唯有柳府的院落,依旧灯火通明。
雕梁画栋的阁楼之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深夜的凉意。
柳少安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莹润的白玉扳指,眉眼之间,藏着一丝不易散去的郁气。白日坊市,他当众折辱不成,反倒被一个无名少年落了面子,此事如同一根尖刺,扎在他的心头,叫他辗转难安。
“公子。”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白日被沈砚放走的矮瘦汉子躬身入内,垂着头,神色恭谨。
屋内的两名柳家家仆守在两侧,面无表情,目光冷冷地扫过进来之人。
柳少安抬眼,漫不经心瞥了他一下,指尖的玉扳指缓缓转动。
“事情,办妥了?”
他的语气慵懒,仿佛随口一问,在他心里,软尘散一出,一个无依无靠的外乡少年,根本没有半分脱身的可能。
矮瘦汉子心脏微不可察地一跳,脑海里瞬间闪过沈砚的叮嘱。他压下心底的忐忑,面上不露分毫异样,刻意装出懊恼又可惜的模样,重重叹了一口气。
“回公子,差一点便成了。”
“差一点?”柳少安眉梢微挑,坐直了些许身子。
“我们一路尾随那少年,寻了一处偏僻死巷,已经悄悄把软尘散撒了出去。”矮瘦汉子语速不快,每一句话都斟酌妥当,“药粉已经飘到他的近前,眼看他就要中招,谁料坊市的巡检差役,恰巧巡街路过巷口。那几个官爷提着灯笼,吵吵嚷嚷,我们不敢久留,只能仓促退走,错失良机。”
这话半真半假。
差役是假,沈砚看破阴谋,反制二人是真。
柳少安自然不可能去和巡街的差役对质,这种背地里下迷药的腌臜勾当,他本就不敢摆在明面上。
听完说辞,柳少安的脸色当即沉了下去,指尖猛地攥紧,白玉扳指硌得指腹生疼。
一群没用的废物。
他心里暗骂一句,可事已至此,再怎么发火也无济于事。
“那少年,可有察觉是我柳家的手笔?”柳少安沉声问道。
“应当没有。”矮瘦汉子连忙回话,“我们藏在暗处,未曾暴露身形,他只隐约察觉到有人跟踪,却看不清楚我们的样貌。”
柳少安微微颔首,心中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只要沈砚不知道幕后主使,一切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罢了。”他挥了挥手,语气阴恻,“一次不成,还有下次。一个外来的野小子,难不成还能在临溪县,一直好运下去。”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抹狠戾。
“你下去领赏。三日之内,我要那少年的下落,摸得一清二楚。这一回,不必拘泥于软尘散,找一个干净由头,把那一块黑石拿到手,顺便,给他安一个罪名。”
“小人遵命。”
矮瘦汉子躬身行礼,躬身缓缓退出门外。
跨出柳府朱红大门的那一刻,晚风迎面吹来,后背早已被一层冷汗浸透。他不敢耽搁,绕了两条无人的暗街,确认身后没有柳家的爪牙盯梢,便朝着沈砚租住的那一处临河小院,快步赶去。
小院之内,一灯如豆。
昏黄微弱的油灯光芒,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地上投下一个清瘦安静的人影。
沈砚盘膝坐在简陋木板床榻之上,双目轻闭,一缕微渺的墟气,在四肢百骸缓缓流转。
自暗谷修行至今,墟气日复一日浸润筋骨,他的凡躯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异变。寻常刀剑,已经很难轻易伤他皮肉,五感更是远超凡人,方圆数十丈之内,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院外,一道脚步由远及近,带着几分仓促与不安。
沈砚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子,在幽暗的屋内,清亮如寒星。
“叩叩叩。”
三下轻叩,节奏短促,是先前二人约好的暗号。
沈砚起身,抬手,木栓轻落,院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隙。
矮瘦汉子闪身钻了进来,又飞快回身,将院门重新闩牢。
“沈公子。”他压低嗓音,不敢大声,“我刚刚从柳府那边回来,柳少安没有起疑,已经信了我那套说辞。他下令,三日之内,要摸清你的所有底细,打算另寻由头,栽赃构陷,强夺黑石。”
紧接着,他便将阁楼之内,柳少安的原话,一字一句,尽数转述。
沈砚安静听着,神色不起波澜。
这一切,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柳少安骄横成性,贪欲与面子,双双重压之下,不可能就此收手。一次暗害失败,只会酝酿更加阴狠的诡计。
“可知,他打算寻什么由头?”沈砚开口问道。
“暂时不知。”矮瘦汉子摇了摇头,随即想起一事,又补充,“不过柳家与县衙的李典吏素有往来,平日不少麻烦,都是靠着那位官吏摆平。我猜,他十有八九,要从县衙入手,罗织罪名。”
官商勾连,鱼肉乡野。
临溪县这一潭浅水,底下藏的龌龊,远比外人看见的更多。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捻。
几片黑色瓷瓶的残片,安安稳稳藏在他的衣襟内侧。这是柳少安想要取他性命的物证,可仅有此物,远远不够。柳家有钱有势,想要颠倒黑白,只凭一点碎瓷,很难定住对方的罪责。
想要破局,不能只守,还得善攻。
“你回去。”沈砚抬眼,看向面前的汉子,“往后两日,你继续假意替柳少安打探消息,不必刻意传递假情报,寻常无关紧要的行踪,可以如实告知。只是但凡柳少安定下毒计,一定要第一时间来报。”
矮瘦汉子一怔:“公子,若是真把你的行踪泄露,恐会招致祸端。”
“无妨。”沈砚淡淡一笑,眼底藏着冷光,“我要的,便是让他以为,自己步步占先,一切尽在掌握。人一旦太过自负,便极易露出致命破绽。”
以己身为饵,引蛇出洞。
柳少安布下一张又一张大网,想要将他死死困住。那他便顺着对方的渔网游走,待到网眼大开,漏洞百出之时,再猛地出手,一击,便要撕碎整张罗网。
顺水,自可破尽奸谋。
矮瘦汉子瞬间恍然,心中再一次为眼前少年的心智暗暗心惊,他不敢再多言,躬身应下,悄无声息,离开了小院。
小院重归寂静。
孤灯摇曳,灯花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沈砚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外面夜色沉沉,河水静静流淌,哗啦水响,自远处隐隐传来。
临溪县,已经不宜久留。
柳少安一日不除,祸事便一日不会断绝。可就算柳少安垮台,这座被权贵把持的小城,依旧不是久居之地。他的前路,在山外,在更辽阔的天地。
只是在动身离开之前,这一场恩怨,总得有一个干净利落的了结。
翌日,天光微亮。
晨雾笼罩整座县城,街巷之内,渐渐有了早起的商贩,挑着担子,缓缓穿行。
柳少安安坐在自家二楼的雅间,凭窗俯瞰下方坊市的人来人往。桌上精致早点摆了满满一桌,他却没有多少胃口。
矮瘦汉子一早送来消息,说沈砚日出之后,照旧去往坊市,在旧矿石的摊子边上,蹲守寻活,一如往日那般安分。
“倒是沉得住气。”
柳少安端起一盏清茶,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一个穷酸少年,就算侥幸躲过一次暗算,又能如何?在这临溪县,他柳家想要碾死一个外乡人,和碾死一只蚂蚁,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短窄的木牌,木牌之上,刻着一个“李”字。
这是他与县衙李典吏私下往来的信物。
“来人。”
柳少安朝外喊了一声,一名心腹管家立刻快步入内。
“拿着我的帖子,去一趟县衙,面见李典吏。”柳少安声音放低,“就说,近日城内常有外来流民,私采山中之矿,暗中兜售,坏了规矩。我已锁定一人,三日后,便可将人证物证,一并送上门去。”
管家眼睛一亮,立刻领会其意。
这是要借官府之手,名正言顺拿人。
“小的即刻便去。”
管家收好木牌,躬身退下。
柳少安倚靠着窗沿,望着坊市之中那道不甚起眼的少年身影,脸上,终于浮现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私采矿石,这罪名不大不小,一旦坐实,最少也要牢狱数年。到了大牢里面,想要再动手,便是易如反掌。黑石,唾手可得,曾经丢的颜面,也能尽数捡回。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半个时辰之后。
临河小院。
听完心腹管家暗中传来的密报,沈砚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终于来了。
栽赃私采矿石,借官吏之手抓人,真是一步好棋,干净,冠冕堂皇,几乎不留把柄。
可惜,柳少安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自己的身边,早已埋下一枚至关重要的暗子。
沈砚抬步,走到屋角,伸手,挪开一块松动的青砖。
砖下,是一方浅浅的土坑。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里面,除了那几片软尘散的瓷瓶碎片,还有几枚寻常的碎矿石。
这是前几日,他在坊市低价买下的边角废料。
紧接着,他取出另外一张薄纸,以木炭,一笔一划,写下柳家与李典吏私下往来,收受贿赂,干涉县衙断案的数桩旧事。这些,都是矮瘦汉子这些年,在柳府当差,无意间窥见的秘辛。
不必捏造,只需要如实记下,便是一柄刺向柳家的利刃。
做完这一切,他将布包妥善收好。
“柳少安。”
沈砚轻声呢喃,风吹起他鬓边几缕碎发。
“你想要顺水推舟,借律法的名义,置我于死地。殊不知,这滔滔流水,亦可覆舟。”
三日之后,便是收网之时。
你布奸谋,我破奸谋。
这一场临溪县的风波,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