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刚踉跄冲到堂门口，就被外面涌进来的声浪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靴底蹭着青石地面，发出一声涩响。他脸色发白，慌慌张张折回身，对着上首的张刺史躬身抱拳，声音都打着颤：“刺史大人，不好了！府衙门外全…… 全是粮农！黑压压的看不到头，都堵在大门口，喊着要见大人！”差役的额角沁出细密冷汗，鬓边碎发被惊出的汗水濡湿，双手抱拳的胳膊止不住轻轻抖动，方才在门口那震天的呼喊，依旧还在耳边嗡嗡回响。
王肃正端着几分得意的神色，听见这话脸色猛地一沉。他甩了甩袍袖，厉声喝道：“一群泥腿子也敢围堵府衙？简直反了！刺史大人，速令护院差役持棍驱散！再任由他们胡闹下去，朝廷体统何在，藩镇颜面何在！”他腮帮子紧紧绷起，两道眉毛拧作一团，脚步急促往前踏出，目光狠狠扫向堂门之外，声线拔高，满是焦躁，恨不得立刻调人将门外人群驱散干净。
张刺史没接话，缓缓站起身，负着手走到堂门口。廊下的风卷着外面的尘土与谷糠气息扑过来，吹得他官袍下摆微微晃。他抬眼往外望，眉头倏地拧成了疙瘩。双手背在身后的指节不自觉相互摩挲，胸腔沉沉起伏，眼前这般浩大的场面，完全超出了他原先心中预估的情形。
朱红漆的府衙大门敞开着，门外的长街上黑压压站满了人，都是周边各村赶来的粮农。男男女女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肩上扛着鼓鼓的粮袋，手里攥着草绳与布帕，密密麻麻站了半条街，竟没什么人乱挤乱嚷，只齐声重复着几句话，一声叠着一声，撞得门檐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田老根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台阶下，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贴在额角，手里高高举着一张泛黄的麻纸，纸面上按满了深浅不一的手印，层层叠叠，数不清有多少。人群里还有半大的娃，趴在父亲的肩头上，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窝头，黑溜溜的眼睛往府衙门里望，也不闹，只跟着大人的声音小声嘟囔。
沈穗站在老谷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也跟着走到堂门边上。她目光越过前面的人影，落在田老根脚边的半袋谷子上 —— 袋口磨破了个小口子，黄澄澄的谷粒顺着缝隙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撒了浅浅一层，被过往的鞋底碾过，散出淡淡的新粮香气。风卷着谷糠碎末扑在她脸上，有点痒，混着晒谷场的干草味与百姓身上的汗味，是乱世里最踏实的味道。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刚才攥得发僵的指节，悄悄松了些许。老谷立在她身侧，目光沉沉望向街外，胡须被风微微吹动，一只手悄然按在腰间，时刻提防局面生出难以预料的变故。
王肃也沉着脸走到门边，一眼看见外面的阵势，心里咯噔一下。他本以为不过是几十个刁民受了挑唆，过来凑凑热闹，没想到竟来了数千人，把半条街都堵满了。他心里有点发慌，嘴上却依旧硬气，跨前一步对着门外喝道：“你们这群刁民！竟敢聚众围堵府衙，要挟官府，想造反吗？我告诉你们，即刻散了便罢，再敢喧哗，府衙里的差役可不是吃素的，统统抓起来治罪！”他脖颈青筋隐隐凸起，嗓门竭力抬高，试图用威势压服下方百姓，可声音之中还是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怯。
他的声音刚落，门外的齐喊声顿了顿，随即轰地一下，比刚才更响了。田老根往前迈了一步，枯树皮似的手举着那张按满手印的麻纸，指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对着大门里粗声喊道：“大人！我们不是造反！我们是周边十三个村的粮农，来求刺史大人给我们做主！李茂才当二掌柜那些年，克扣收粮价、虚报灾年、私吞赈灾粮，坑得我们多少人家破人亡！他还勾结契丹人，卖官粮给外敌，这是通敌的大罪！如今罪证确凿，凭什么不判？”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指了指站在堂门边的沈穗，声音里带着实打实的恳切：“沈掌柜来了之后，给我们涨了收粮价，补了往年的欠粮，还定下了灾年保底的规矩，她是真心为我们粮农好！我们求大人，正式委任沈掌柜当晋安栈的正掌柜！只有她管粮栈，我们才放心交粮！求大人秉公断案，严惩李茂才！”
“求大人秉公断案！”
“严惩李茂才！”
“沈掌柜做主！”
身后数千粮农齐声附和，声音像滚雷似的，顺着长街滚过去，震得府衙的木门框嗡嗡轻颤。站在前面的几个年轻后生还把肩上的粮袋往地上顿了顿，发出沉沉的闷响，像是在给喊声打着拍子。谷粒从袋口震出来，落在石板上，沙沙的响，混在人声里，细碎却扎实。
张刺史背着手，指尖在身后轻轻敲着自己的腰。他心里清楚，这事不能硬来。数千粮农堵在府衙门口，真要是强行驱散，非激起民变不可。到时候百姓闹起来，砸了府衙，抢了粮仓，他这个刺史第一个掉脑袋。安重荣的兵威再重，远在潞州，救不了他眼前的祸。何况李茂才的案子本来就证据确凿，通敌贪墨，桩桩都是死罪，本就没什么好翻的。之前犹豫，不过是忌惮潞州的势力，不想得罪安重荣。可现在民心摆在这里，孰轻孰重，他掂量得清。
他侧头扫了一眼身边的王肃，对方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鼓鼓的，手攥着腰间的铜腰牌，指节都泛了白，显然是又气又急，却又不敢真的冲出去对着数千百姓发作。
老谷微微侧过脸，凑到沈穗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刺史现在骑虎难下。民变就在眼前，比藩镇的威胁近多了。他不敢赌。”
沈穗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依旧望着门外的人群，看见人群里有不少熟悉的脸，都是前些日子下乡核账时见过的粮农。有满脸皱纹的老人，有光着膀子的后生，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都站在日头底下，额头上渗着汗，却没人退。她心口微微发沉，像压了半袋湿粮，沉甸甸的。不是狂喜，是踏实里裹着点发烫的重量 —— 这些人站在这儿，是信她。她接了这印，就得接下这数千人的生计。
王肃眼看张刺史神色不对，心里更慌了，连忙凑过去，压低声音急道：“刺史大人！你可别糊涂！这群刁民肯定是沈穗暗中煽动的，就是想逼你就范！你要是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安节度使那边怎么交代？北道粮运还要不要了？”
张刺史猛地转头，目光落在王肃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冷意，像淬了冰的粮锥。他没提高声音，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王使者，这里是汾州刺史府，管的是汾州的民政粮务。断案凭的是国法粮规，看的是人证物证，还有民心向背。本府怎么断案，还轮不到潞州来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向门外的人群，声音沉了沉：“安节度使要是觉得本府断得不公，大可上书朝廷弹劾。本府自会把李茂才的全部案卷、通敌密信，连同这数千粮农的联名请愿状，一并呈送中枢。到时候谁是谁非，朝廷自有公断。”
王肃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当然知道，真闹到朝廷，安重荣也没理。干涉地方政务、包庇通敌官员，哪一条说出去都不好听。何况还有数千粮农的联名状，摆到哪里都是民心所向的证据。他再横，也不敢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说藩镇的规矩比国法大。
张刺史没再理他，转身迈步走回公案后。青石板上的谷粒被他靴底碾过，碎成细粉。他坐下身，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早已凉透，咽下去只觉心口一凉，反倒清醒了几分。他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目光扫过案上早已拟好的委任状草稿，笔尖落下，在空白处落下自己的签押。笔尖划过麻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公堂里，听得格外清晰。
王肃站在堂门边，看着张刺史落笔的动作，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事已成定局，再没法挽回了。他狠狠一甩袍袖，转过脸去，盯着门外的人群，眼神里阴沉沉的，却也只能憋着气，半点办法也没有。
沈穗站在原地，看着公案后张刺史落笔的身影，看着他拿起印泥，按在委任状上，留下鲜红的印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笑，也没松口气，只是指尖又轻轻攥了一下，掌心的薄茧硌着掌肉，涩涩的。
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卷着细碎的谷糠，落在公案的纸页上，落在张刺史的笔尖边。他顿了顿，吹开纸上的谷糠，又补了一笔。
府衙门外的呼喊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低低的议论声，带着点忐忑，带着点期待，静静等着里面的消息。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散落的谷粒在光影里闪着细碎的金芒。
府衙的朱红大门之外，密密麻麻尽是站立的粮农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