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苏沐瑶听得一清二楚,心想,又是萧景翊帮了大忙。她虽对雍王不满,可考虑到父兄居住的环境如此糟糕,若能好些,她走后也可安心,便将对雍王的不满先搁一旁。
黄若晴兴奋道:“肯定又是萧公子帮忙,再次印证,他这人真不错!”
看到父兄满脸笑容走了进来,苏沐瑶便知父亲也想换一住处,这想法已大过对雍王的不满,故而并未因突如其来的好事跟雍王的令牌有关而过分计较。
哥哥还不知流放之事跟雍王有关,只见他走进后,兴奋地说:“我早已看上桄榔林外的土院,每次砍柴经过时,都要瞧上一阵,想着什么时候我和爹能住进那院子就好了,没想到今天真的如愿以偿!”
见哥哥这般欢喜,苏沐瑶更是放下计较:“我现在就跟若晴姐姐收拾东西,咱们今日就搬过去。”
苏耀祖进屋时,一眼瞧出女儿的计较,吩咐道:“没什么好收拾的。明朗,你先带若晴到土屋那里看看,再决定要收拾哪些东西过去。这儿的东西能不搬就不搬,住了一段时间,还真有些不舍。我想好了,土窑在此处,这儿还得留着,往后就是我们父子在儋州的苏家窑场。”
“哎!我这就带若晴过去。”苏明朗答应完,拉起黄若晴的手兴高采烈地往外走。
苏沐瑶也忙说道:“爹,我也跟着去瞧瞧,再将土屋打扫一遍。”
“你留着,爹有话跟你说。”
苏沐瑶这才明白,父亲是有意支开哥哥和若晴姐姐:“爹想跟我说什么?”
苏耀祖在竹椅上坐下,神色郑重地看着女儿,沉默片刻才开口:“沐瑶,你记着,今日帮我们的是萧公子,而非雍王。”
“可萧景翊用了雍王的令牌,假借雍王的名义,在他人眼中是雍王帮了苏家。”
“他人如何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如何看待。若晴要留下来,也该有个合适的地儿住。这孩子千里迢迢赶来寻明朗,不能委屈了她。若只有我跟明朗两个人,爹断然不会接受萧公子这番好意,希望你能理解。”
“女儿明白,这份恩情女儿只会记在萧景翊的头上。至于雍王,等苏家足够强大了,再算这笔账。”
“你能这么想,爹就放心了。若晴可知晓是雍王害了苏家?”
“女儿从未跟若晴姐姐提起过。”
“那便好,此事先别告诉你哥哥。他跟我一起被流放,大好前程没了,情绪一直不好,见到若晴,才有了笑脸。儋州的日子本就不好过,爹希望他开开心心地度过十年。”
“女儿明白。”
“回到耀州后,也别告诉你娘,免得她平添烦恼。”
“嗯。”
“苏家现在的状况,雍王随便动动手指便可将苏家碾碎,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等苏家真正站稳脚跟,再慢慢讨回公道也不迟。”想到裴家依附于雍王,苏耀祖又不由担忧起来,“沐瑶,回到耀州后,若发生了你意想不到之事,一定要挺住。记着,在不违背做人底线的情况下,保命最重要。只要你跟你娘活着,总会等到我和你哥哥回去的那日。”
苏沐瑶暂时无法理解父亲的担忧,乖巧地点了点头:“女儿记下,无论发生什么,女儿都会保护好自己和娘,等着你们回到家中,再做打算。”
父女两个说完,一起穿过桄榔林。
出了桄榔林,经过一条土路,便看到土屋所在的院落。
四周是用当地的竹子编就的篱笆,将小小一方天地圈拢起来。长短不一的竹条纵横交错,竹枝外缘还带着细小尖刺。因日晒雨淋,竹身泛出深浅斑驳的黄褐色。
通过简易的竹制栅栏门,进入院中,清楚地看到两间土屋。
屋顶铺着一层本地的野茅与桄榔叶,屋檐压得低矮,应该是为了抵挡雨水而设。再瞧那窗棂,皆以细竹篾编成,看似粗陋朴素,却不露缝隙,能稳稳地遮风挡雨。
院落靠东侧的角落,藏着一口老水井,井口围着一圈打磨粗糙的石块,井绳则随意搭在井边的石墩上。
西侧则是一个稳固的遮雨棚,用四根粗实的硬竹撑着,顶棚层层叠压着厚实的桄榔叶和干透的茅草,严严实实地护住整座灶台。
灶台是黄泥垒成的,夯实而厚重,台面上嵌着一口铁锅,上面盖着一个用竹篾编成的锅盖。
黄若晴从一间土屋出来,只见她挽着衣袖,手里端着粗陶盆,盆中显然是擦过屋子后的脏水,正欲往院外泼去。瞧见父女二人,将一盆脏水放下,快步迎了上去。
“呵呵呵,这里什么用具都有,陶缸、木桌、矮凳、竹制炊具、储粮瓦罐样样齐全,连日常起居所需的零碎物件都完好无损。只是落有灰尘,稍加擦拭,便可直接使用,无需再额外置办,也不用将以前的东西搬来。”
苏明朗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也从另一间土屋出来:“爹,这处院落足够我们在儋州安稳度日,就按照您说的,将以前的住处改作一处小型窑场。呵呵,我突然觉得儋州的日子过起来也不难。”
听着哥哥所说,再看着他高兴的神情,苏沐瑶才完全理解父亲为何不让她将苏家是被雍王所害之事告知哥哥。便轻松地说道:“现在住的地方有了,哥哥是不是该我给娶个嫂嫂回来?”
黄若晴不好意思起来:“你就知道胡说。”
苏沐瑶开玩笑道:“难道你大老远跑来,是为了在儋州当个老姑娘不成?”
黄若晴更加害羞,躲到苏明朗背后:“明朗哥,你瞧瞧沐瑶,赶紧帮我说说她。”
苏明朗却笑道:“沐瑶说得对,我是该给她娶个嫂嫂回来。”
黄若晴听了,心中欢喜不已。她奔赴而来,就是为了这一日。
苏耀祖替儿子感到高兴,也想趁着两个年轻人的喜事冲一冲苏家的晦气:“今日先收拾屋子,明儿休整一日,后天给你哥哥和若晴成亲。”
黄若晴深知苏家父子在儋州生活艰辛,成亲必然要耗费不少银钱,便从苏明朗背后出来,建议道:“苏伯伯,我不要什么婚礼,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高高兴兴吃顿团圆饭即可。”
苏耀祖心中却倍感愧疚:“若晴,委屈你了。我和明朗还是戴罪之人,又刚来儋州不久,没有什么朋友,你的婚礼会显得很冷清。你放心,伯伯会尽我所能,将你的婚礼办好,回到耀州时,也好向你的父母交代。”
苏明朗也转向黄若晴,眼中满是感激与柔情: “若晴,你对我的付出,我此生都不会忘记。往后在儋州的日子,我会加倍对你好。十年后回到儋州,一定要还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若日后我苏明朗有出头之日,定不会纳妾,一辈子都守着你。”
听了这番承诺的话,黄若晴含泪点头道:“嗯,我信你。”
看着感人的一幕,苏沐瑶悄悄抹了抹眼角,笑道:“婚礼的事你们不必操心,交给我。今日先收拾屋子,明日再考虑如何筹备婚礼。若晴姐姐,我跟你一起打扫土屋。”
黄若晴又恢复先前状态:“你先去屋里,我去打盆干净的水。”
父子两个都笑了笑,并不去理会她们。
苏明朗对父亲说:“爹,这间正屋你住,我和若晴成婚后住侧屋。我带您进去瞧瞧。”
父子二人进了正屋,只见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桌椅板凳也齐全,还有一张木床,床上的被褥虽旧,却叠得整整齐齐。
苏耀祖靠近木桌,将桌上放置的粗陶盏拿起,端详了一会儿,郑重地说:“明朗,我决定了,往后在儋州的窑场还叫苏家窑场。既叫苏家窑场,便不能没有刻花。等你成亲后,出自苏家窑场的哪怕是粗瓷也要有刻花。”
两间小小的土屋,给他们父子在儋州的日子带来希望,父亲才有心情重新拿起刻刀,想要让粗瓷也开出花来。
苏明朗能体会到,父亲的心情如同他见到若晴的那一刻,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一般。于是他爽快地应道:“好!只是有了刻花,粗瓷的价格会高些,只怕当地人难以接受。”
“苏家在儋州的刻花粗瓷还维持以前的价格。”
“那怎么行?岂不坏了行规?只怕当地其他粗瓷窑场会找上门来理论。”
“在儋州哪来的行规?不过有几家粗陶窑口而已,都是混口饭吃。即使真有人来闹事,也不用怕,我们父子虽被流放至此,却是在昌化军衙登记在册之人,并非无根流民,那些窑户纵然不满,也不敢私下寻衅斗殴,若真要计较,只能去军衙告发。只要我们没有哄抬物价,没有触犯大宋律法,便是闹到知军面前,道理也站在我们这边。”
原来父亲已想得如此周全,苏明朗不再担忧:“爹这么一说,儿子便没了顾虑。至于刻花浪费的时间成本不计入其中倒也无妨,我和爹在儋州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这玩意儿对现在的我们来讲,一点儿都不值钱,只盼着过得快些,早日回到耀州。”
重要的事已商定,苏耀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的钱袋,递给儿子:“里面剩的不多,拿去,明日置办些婚礼所需,不能将所有事都交给你妹妹。她来的途中遇到海难,随身携带的财物尽失,若都交给她,还不得向萧公子求助?萧公子已帮了大忙,不能再麻烦人家。”
苏明朗这才接过,摸摸里面的铜钱,估摸着也买不到多少东西。这些铜钱是他们父子好几日的饭钱,婚礼全花了,后面的日子会更加艰难。
“等儿子跟若晴成亲后,会抓紧时间烧下一批粗陶,拿到集市上买了,好赚些钱回来。”
“不必为后面的日子操心,有了刻花粗瓷,还怕卖不出去?”
“爹说得没错!”
父子二人说完,一起收拾起土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