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缓缓褪尽，天光却尚未全然铺开。东边的云层薄如纱幔，渗开一片清浅灰蓝，一点一点向着明亮过渡，仿佛一张厚重的纸，正有人自背面，慢慢将页角一页页掀开。楚寻行在一条轮廓朦胧的灰径之上，四下荒草较之昨夜愈发幽深，晨露沉沉，浸透了他的裤管，濡湿鞋面，凉意顺着布料悄无声息往上漫。他不曾驻足，亦不曾侧首回望。
约莫半时辰的跋涉过后，一棵枯老的柳树横亘在前。楚寻停下脚步，将背上的布袋轻轻搁在树根，闷沉一声轻响，袋中诸物相互磕碰，撞出细碎的动静。他没有急着翻检，先在虬结凸起的树根上静静坐了片刻，才伸手，自怀中取出那只木匣，平放于膝头，缓缓掀开匣盖。
那张素纸仍旧安放在匣内，层层折叠，反复弯折的边缘已经起了细碎毛边。他将纸片取出来，徐徐展平。“她在南边。替我找到她。”一行旧字静静躺在纸上。一路行来的潮气，已然悄悄浸蚀了墨迹的边缘，比起动身那日，色泽淡去了几分，仿佛再经几番风尘，便要消融在纸纹之中。楚寻默然凝望片刻，又细心折好，放回匣内，合上木盖，重新揣回怀里。
他依旧没有立刻起身，枯坐在老柳之下。穿枝而过的长风，拂过万千垂条，在他肩头短暂停留，片刻之后，才又悠悠散开，向着旷野深处远去。
歇罢，楚寻站起身，再度踏上前路。脚下小径愈发逼仄，两侧野草疯长，已然没过膝弯，草叶边缘生着细密锋利的锯齿，一路刮擦布料，沙沙声响不绝于耳。又走了一程，一道干涸的溪沟横斜在路旁，沟底铺满大小错落的顽石，不少石块早已被烈日晒得迸开裂纹，裂缝之中嵌着板结的干泥，好似一条条枯竭死寂的血管，僵卧在荒土之间。
他顺着溪沟缓步前行，寻到一块被日头烘得温热的圆石，侧身坐下。指尖无意间扫过石面，几道浅痕映入眼底，并非风化自然开裂，更像是早年有人以刀尖，刻意刻下的印记。楚寻蹲下身，掌心拂去石上浮尘，几道笔画渐渐清晰。刻痕很浅，棱角早已被岁岁风沙磨得圆润，却依旧能够辨出字形——一个霜字。
他就那样蹲在空寂无水的溪沟之中，静静望着石上一字，指尖终究没有触碰。短暂的伫立过后，他起身，继续向南。南风遥遥吹来，裹挟着一缕湿润的气息，遥遥预告着远方的天地。
日头行至午后，一道绵长土坡横亘在眼前。坡面和缓，却漫长得望不见尽头，坡顶遥遥缩成天际一道纤细的横线。楚寻扶着膝盖稍作喘息，抬眼望向前方，抬脚，一步步向上攀爬。行至半坡，酸乏顺着骨节爬上膝盖，他不得不停下，双手撑住膝头，粗重地喘息，怀中的木匣便随着每一次起伏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坚硬地硌抵着肋骨。
稍缓片刻，他再度抬头，脚步放得更沉更慢，每一步落下，都好似踏在将要融软的泥淖之中。终于，脚掌踏上了坡顶平坦的土地。
风就在这一刻骤然涨起，像是整片旷野憋了许久的一口气，尽数在此处向着他推来。楚寻立定，回过头，望向一路走来的长路。那条灰扑扑的土路蜿蜒穿梭在莽原之间，穿过低洼洼地，穿过方才歇脚的老柳树，跨过干涸的溪沟，一路向着视野尽头绵延。前路的终点渐渐模糊，与天边灰蓝的天光交融，正一点一点，从他的生命里剥离。不是被狂风吹散，而是被这一路踏出的距离，缓缓沉入岁月深处，化作一道再也伸手触碰不到的旧日轮廓。
他久久伫立在坡巅。南风推着他的后背，像是要把身后那片过往，推得更远，远到不必频频回头，唯有向南，才是唯一的去向。
呼吸慢慢平复，狂跳的心绪自胸腔深处缓缓回落。楚寻转过身，迈步走下土坡。前路依旧向着远方伸展，南边的天光，较之正午时分，又亮上了一层。地平线上浮起几座孤矮的山丘，并非连绵的群山，孤零零立在旷野尽头，如同谁随手搁置在大地之上。他认准那几处山丘，稳步走去，彻底不再回望来路。
自身后追来的风，擦过他的脊背，越过他的肩头，不停歇地奔赴南方。
有些道路，生来便不适合回头。
楚寻一步步向前，身后的长风缓缓合拢，如同一扇木门，被岁月，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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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