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二十三章
陈生睡熟了。我轻轻从他后脑里浮出来,像从深水里往上升。不是夺,是借。他这身子,年轻,温热,骨头缝里全是没处泄的火。我早就闻见了。今晚,我替他放一放。也替我自己。道祖说得对,欲本无罪。一个女人愿意给你帕子,就是在你心上点了一盏灯。灯亮着,你不去,那是糟践。
我起了身。没点灯,摸黑穿好衣裳。宋三在另一头睡得死沉,何小舟也没动静。我轻手轻脚出了工房。外头月色很薄,云像旧棉被,把天捂得严严实实。我抄小路,先到渡口。侯管事的窝棚黑着,段哑子蹲在河边的石头上,像半截树影。他听见我脚步,没动。我低声道:“我出去一趟。天亮前回。”他“嗯”了声,也不问。这人,好就好在从不多嘴。
我花了二十文,跟个夜渔的船家租了条小舢板。船极窄,桨一动,水就“哗”地响。我慢慢划,往城南去。花巷在城东,太惹眼。绿珠早前说过,她有个姑母住在城南柳堤后头。那地方,清静,船能靠到后门。我早记在心里。绿珠说过,每月总有一两夜去姑母家。今日是不是那夜,我拿不准。可我想去。去了,才知道。
船靠岸时,水声轻得像人叹了口气。我把缆子往柳根上一系,踩着湿泥上了岸。柳堤后头,一排黑瓦矮房,只一扇窗里漏出点黄光。我走过去,站在光里,抬手轻叩三下。不多时,门开了。绿珠站在门后,披着件半旧的青布衫,头发松着,像刚洗过。她见是我,眼一下睁大了。她没叫,只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来,是还帕子。”她从袖中摸出那帕子,又缩回去。我伸手,没接帕子,而是把她的手,连同那帕子,一起握住了。她没抽。我低声道:“今晚,就一晚。天不亮,我就走。”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要把我认出来。然后,她慢慢让开了门。我跨进去。那扇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像把整个西市,都关在了外头。
这一夜,我西门庆,又活过来了。不是狠,不是算,是像个人似的,皮肤贴着皮肤,在暗里喘,在暗里笑。绿珠不是潘金莲,也不是李瓶儿。她是她自己。她不要我的钱,不要我的命。她只要我这一晚,真真切切地,不把她当窑姐。我给了。我西门庆两世为人,头一回,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只为一个“愿”字,就烧得干干净净。
天快亮时,我醒了。绿珠还睡着,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我慢慢抽身,没惊动她。桌上有一碗凉茶,我喝了,把窗缝里漏进来的灰光,一起咽下去。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没醒。可嘴角像勾着一点笑。我拉开门,风一激,人彻底清了。我还要回西市。陈生还要接着活。这一夜,只是借来的一口热。热散了,可味儿还在。我上了船。这回,桨划得比来时稳。天边已经泛青。我得赶在宋三他们醒来前,躺回那张竹床。这身子,得还给陈生。可魂里,我替他记着。这一夜,不脏。是火。是命。是欲本无罪。我把这欲,活成了样。陈生,你以后若知晓,别骂我。我不是带你去嫖。我是带你去认了认,这人间,除了粮,除了账,除了打不完的官司,还有这样一盏灯。灯下,有个女人,手是热的。她没问你从哪来。她只把身子往你这边靠了靠。那一靠,比什么判词都真。陈生,天要亮了。我回来了。你醒吧。西市还等着你。而昨夜,就让它留在柳堤后头。像一场没做完的梦。可这梦,我们俩,都值了。船靠岸。段哑子还蹲着。他看我一眼,没说话。我把船家叫醒,还了船。然后,在渡口洗了把脸。河水凉得刺骨。我笑了一下。我西门庆,又活过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