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二十四章
陈生醒时，天刚擦亮。他觉着身子乏，像走了半宿夜路，胳膊腿都发酸，后腰发紧。他慢慢坐起来，发觉自己还穿着昨日的衣裳，只是衣襟有些皱了，领口松着，像被人扯过。他愣了愣，低头一闻，有股极淡的脂粉香。不重，却沾在袖口上，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醒了？”西门庆的声音响起来，不似往日懒散，倒有几分复杂。陈生没应，先下床喝水。宋三他们还没起。陈生捧着碗，坐在门口。天灰着，西市的屋脊上还挂着半截月亮。他忽然问：“昨晚，你出去了？”西门庆静了静，说：“是。”陈生问：“去哪儿了？”西门庆说：“柳堤后头。见绿珠。”陈生手一紧。他没再问，只把碗慢慢放下。西门庆又说：“没经过你，是我急了。可这身子，再不放放，就要闷出病。我是替你，也是替我自己。”陈生望着天，说：“她愿意？”西门庆道：“愿意。没要钱，没要东西。只问我是谁。我说，我是陈生。她说不像。”陈生喉咙里像有什么堵着。他又问：“后来呢？”西门庆说：“后来她就笑了。说不管像不像，今晚来了，就别再装苦脸。我给她讲，西市的粮，河里的船，还有你。她听着，就睡着了。我天没亮就回。”陈生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谢。半晌，他说：“你没跟她提别人吧？”西门庆说：“没有。她只当那晚的陈生，比白日的陈生话多些。”陈生叹了口气，把碗从地上捡起来，去井边洗。西门庆也没再开口。
何小舟起来时，陈生已经收拾停当。他还是那个陈生，照旧去德顺号，照旧看粮。只是这一日，他总有些走神。有几次，他忽然抬头，像在风里嗅什么。宋三问他：“陈生，你今日怎么老闻自己的袖子？”陈生说：“没什么。昨夜跑坡上，沾了点野花香。”宋三“嘿”了声，不再问。沈大柜从外头回来，见陈生站在柜台后，便说：“昨日说的事，我打听了。刘典史近日新调来的，专管渡口巡夜。那两人，是他手下。没牌票，确实不合规矩。”陈生点头。西门庆在脑里低声道：“刘典史？那就是金记新搬来的佛。陈生，这事咱不能碰。昨晚那点事，更不能让人知道。若有人拿你行踪做文章，你就咬死在西市。”陈生“嗯”了声。他如今听西门庆说话，心里已不似从前那般发紧。他知道，这人再混，也是和他一条命的。只是那条命，昨夜又添了一道印子。不是罪。是欲。陈生忽然想，若自己也肯把心里那点热亮出来，是不是就不会活得这么绷？他垂下眼，看柜面上那杆旧秤。秤钩子空着，像在等什么。他没再想下去。西市的人来了。又有几车粮要过斗。他得忙了。忙起来，那些香，那些风，那些夜里的话，就都远了。可到了晚上，工房外风一吹，他还会不会想起绿珠？他不知道。西门庆在后脑里笑了一声，说：“想就想。别学我上辈子，把想当罪。”陈生没接。他蹲在门口，看天一点一点黑下来。那半截月亮，又出来了。比昨晚更白，更薄，像片纸。陈生说：“今晚，不出去了。”西门庆说：“你说了算。”陈生“嗯”了声。两人都不再说话。夜风从西市那头吹来，凉幽幽的，带着点水气和桂花味。陈生闭上眼。他知道，这日子，还在。他，也还在。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坏。是更真了。像袖口那点香，洗也洗不掉。也罢。留着。只当这辈子里，也有过一夜，不必算计，不必防人，只是热热地，活了一回。这，大约就是西门庆说的“人”吧。陈生想。他回屋，躺下。西门庆也像睡了。两个人，一条命。经过这一夜，反倒更贴了。像两只挤在瓦下的雀，谁也不说冷。可谁都知道，风还在外头。而他们，得一起，熬到天明。天，总会明。这，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