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二十五章
陈生一早就被沈大柜叫去。沈大柜今天没在前堂，人坐在后仓的小屋里，桌上铺着几张单子，都是近半月德顺号的流水。陈生进去，见沈大柜脸色沉沉的，不像平日的模样。沈大柜让他坐，又倒了碗水推过去。陈生没喝，只问：“掌柜，可是出什么事了？”沈大柜抽了口烟，说：“我昨儿在县里碰见赵书办。他说，刘典史这人，你最好别沾。他问起过你，还调了你去年替人写状子的底。你上回说那两人没牌票，我起初也觉着是金记找的泼皮。可赵书办说，刘典史手下办事，从不带牌。只凭一张嘴，先把你问急了，再往上报。”陈生心里一沉。西门庆在脑里道：“这姓刘的，是官面里最阴的路数。不抓，不传，先问。问出你一句错，就成呈文。你越硬，他越爱。这种人，最缠手。”陈生说：“那我该怎办？”沈大柜磕磕烟灰：“你今日去于爷那儿坐坐。不用多说，就问一句：这刘典史，是来查船，还是来查你。”陈生应了。他站起来，沈大柜又叫住他：“陈生，这些天你出门，别总一人。让宋三跟着。宋三再笨，好歹多双眼睛。”陈生点头。
从德顺号出来，陈生先回工房，把几件旧衣裳翻出来。他挑来挑去，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西门庆说：“穿这件去。不要换太整。你现在不是去见官，是去见线。穿得太好，显得你慌；穿得太旧，又让人小看。这件刚好。”陈生便穿上。他又从墙缝里取了几十文钱，用布包了。宋三正在门口磨刀，见陈生出来，说：“你要出去？我跟着。”陈生说：“我要去县里。你随我。”宋三把刀一收，披了件褂子就跟上。两人出了西市，往城里走。天还是阴的，风里夹着雨腥。陈生问宋三：“昨晚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宋三说：“没有。我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昨晚又有人？”陈生说：“没有。随便问问。”西门庆在脑里笑：“你倒会试人。”陈生没作声。他自己也分不清，是怕宋三知道，还是想知道宋三是否有所觉。这世上，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绿珠的事，只能烂在他和西门庆心里。于爷的线，沈大柜的门，刘章的空仓，金记的香，渡口的船。这些已经够他装一脑子。再加一条女人，他怕自己夜里都睡不稳。可那一夜，又像一剂药，让他整个人松下来不少。这种松，他不敢多想。越想，越像从云端往下看，脚底没着落。
到了县里，陈生没去茶楼，先到南街口方老童生家坐了一小会儿。方老童生见他来，也不问他做什么，只让他帮着磨了半砚墨。陈生磨得很慢，一圈一圈，像把自己的心也磨平了些。方老童生说：“这些日，你来得少。人都说你在西市站住了。”陈生说：“站是站住了，就是风大。”方老童生道：“风大好啊。风大，草才长不高。你不就是被风吹出来的？”陈生笑。他磨完墨，起身告辞。方老童生也没留。临出门，老先生道：“陈生，有人问，你别说是我教你写状子的。这当口，少个名头，多条路。”陈生点头，作了个揖。他懂。这是护他。也是自护。如今这县里，谁都怕被风扫到。方老童生能说这句，已是极重的情分了。
于爷不在家。门子说一早就去渡口了。陈生一凛。渡口？西门庆说：“于爷动了。他比你还急。”陈生带着宋三往渡口去。路上，宋三说：“陈生，我听说渡口今早被人围了。不知真假。”陈生问：“谁说的？”宋三说：“城门口卖炊饼的。他说县里去了几匹马，还有两个穿青袍的。陈生听了，脚下更快。他想，于爷去渡口，若遇上刘典史的人，会出什么事？他顾不得多想，只觉着胸口那团火又往上顶。可这回，他没让它窜出来。他压着，步子又稳又急，像雨前赶路的人，心里烧着，面皮却凉。西门庆在脑里道：“到了渡口，先找侯管事。别直接往人堆里扎。官差在，小民靠边。”陈生“嗯”了声。他拐进一条近道，宋三小跑着跟上。天愈发暗了，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淡墨。陈生知道，今天这渡口，怕是要出事。而于爷，已经先一步站在风口上了。他得去。不是为于爷，是为自己。这条线，不能断。这船，不能翻。风把渡口的草棚吹得哗哗响。陈生走到河沿，远远看见几匹骡马。他没停。他这双脚，越来越不像他自己的了。倒像那西市的青石，越磨越硬，越走越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