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二十六章
陈生到渡口时,雨已经落下来了。细得不成线,像从河面蒸上来的水汽,黏在人脸上,凉飕飕的。他远远就看见几匹骡马拴在老柳下,几个穿油布雨披的人站在岸边,正跟侯管事说话。于爷不在人堆里。陈生往窝棚那边一望,见一顶灰布伞,伞下站着于爷,正与一个黑脸官差低声说着什么。西门庆在脑里道:“别过去。先去郑老哥那儿。”陈生会意,绕过人群,往那棵老柳后头走。郑老哥蹲在船桩边,烟杆子捏在手里,没点。见陈生来,眼皮抬了抬,说:“今日这阵仗,像要收船。”陈生蹲下,问:“州府的人?”郑老哥说:“不是。是刘典史。一早就来了,问这问那,话里话外要开箱。侯管事没让。说这船是巡丁扣的,要动,得县里出票。刘典史就没再提。后来于爷来了,刘典史才收了脸。”陈生听了,问:“于爷跟那刘典史可熟?”郑老哥摇头:“看着不熟。于爷陪着笑,可那笑是冷的。”陈生和西门庆在脑里一对。西门庆说:“于爷这是来挡。他不能明着拦刘典史,只能站在这,拿脸面拖延。你若露面,反叫刘典史顺杆爬。你先别出去。就在这里看。”陈生便不动。他让宋三去渡口另一头,和段哑子待着。他自己蹲在郑老哥旁边,像寻常歇脚的。雨渐渐大了,打在河面,密密麻麻。陈生心里却比这雨还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于爷和那黑脸官差说完了话。官差一挥手,几个人翻身上马,走了。于爷站在伞下,没动。等马匹走远,侯管事才过去。陈生见他们说了几句,于爷便朝窝棚这边来。陈生这才起身。于爷见了他,先是皱了皱眉,又松开:“你倒来得快。”陈生说:“听说渡口有事,来看看郑老伯。”于爷没点破,只道:“刘典史想开箱。被侯老三用规矩顶了。可顶不了几天。这船,迟早得开。”陈生问:“开了会怎样?”于爷压低声:“开了,箱里没香,就是你的不是。所以得让这船,在开之前,不是这船。”陈生没听懂。西门庆在脑里道:“他是说,把船换掉。或者,让船上的东西变成该有的东西。这老狐狸,想用真香换假货,反过来坐实金记的罪名。可这也太险。”陈生沉默。于爷拍拍他肩:“陈生,你只管稳住西市。这船,我来弄。只要你不乱跑,不给人抓住话把子,这局就还有解。”陈生应了。于爷又说:“刘典史会去西市。你什么都别说。他问你话,你只当他是公差。十个问题,答两个。越短越好。”陈生点头。于爷没多留,打着伞往渡口外走。雨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灰又长。
陈生站在老柳下,望着那条被雨淋得发黑的船。侯管事走过来,嘴里咬着旱烟,说:“陈生,这船我看着。要动,也得先过我这关。”陈生说:“侯叔,您多费心。若需要我做什么,让郑老伯带话。”侯管事摆手:“你什么都不用做。把自己藏好。这阵子,不动就是最大的功。”他说得极轻,可句句像从河底捞上来的,沉得压手。陈生点点头。雨声把他的思绪浇得又冷又清。他忽然懂了,为什么西门庆总说“先活下来”。活着,才是这棋盘上最难看透、也最让人忌惮的一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被雨淋的资格都没有。他抬头看天,天灰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锅底下,是西市,是渡口,是这条河,还有河上那条被所有人都盯着的船。他得活着。活到风停。活到雨住。活到船靠岸。西门庆在脑里低低说:“回家。你的脸都白了。”陈生“嗯”了声。他转身,跟着宋三,慢慢往西市走。雨还在下。他浑身半湿。可他心里,却像被这雨洗过一回。不是冷,是静。静得能听见自己每一步踩在水洼里的响。那响,像在给他数拍子。一步,一步。都要走稳。都要走到底。路还长。可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在走了。这,比什么都强。这,就是他的命。而命,从不给人回头路。他只能朝前。朝那西市,朝那渡口,朝那一条还没亮起来的天。走。一直走。不回头。也不停。这,才是陈生。也才配得上,他后脑里,那个死过一回、还想再活一回的西门庆。两个人,一明一暗,走在雨里。风再大,也吹不散他们共用的那一口气。那口气,叫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天,更暗了。西市的灯,像被雨洗过的黄米粒,一盏一盏,朦朦胧胧。陈生就朝那光里走。他知道,宋三在左,西门庆在暗处。何小舟和崔三儿在工房等他。陈老实和我娘,在陈家坳。他,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这,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