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二十七章
陈生回到西市时，天已黑透。雨倒小了，只有些零星的雨星子往脸上扑。他先让宋三回工房，自己绕到德顺号。沈大柜正要关板，见他半身透湿，皱了眉：“陈生，你是从河里爬上来的？”陈生笑：“从渡口回来，不叫雨淋才怪。”沈大柜让他进去，丢给他一块干布。陈生擦着头发，把于爷去渡口、刘典史带人要开箱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沈大柜听完，闷声抽了几口烟，道：“于爷既把事情揽了，你便别往上扑。刘典史是新官，要烧火。你越不冒头，他越不好下手。西市这边，我替你遮。可你要管住宋三他们，别往渡口跑。”陈生点头。沈大柜又看陈生一眼，说：“你气色不好。回去让何小舟煮碗姜汤，别着了凉。这时候病了，才是真麻烦。”陈生谢过，退出去。雨里的西市，石板路泛着油光，两旁铺子都关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夜摊还亮着。陈生慢慢走回工房。何小舟已经起了小炉，正熬姜汤。陈生推门进去，何小舟忙让出条凳。宋三坐在墙角，抱着膝盖，像在发呆。见陈生回来，他一下站起来：“陈生，渡口没事吧？”陈生说：“没事。有人挡了。你明天别去码头，跟张四看仓。”宋三点头。陈生接过何小舟递来的姜汤，一口口喝。那汤极辣，从喉管一路烧到胃。陈生喝完，额角渗出细汗。他长出一口气，像把这一整天的寒气都吐了出来。
夜里，陈生没马上睡。他点着半截蜡，坐在床沿，把湿衣裳搭到竹竿上。西门庆的声音又响起来，低得只他一人听见：“刘典史不是冲船。是冲你。于爷越挡，他越知道你有用。明起，你少出西市。若一定要出去，带张四，别带宋三。宋三太急，又跟你亲，容易被人一激就上套。”陈生“嗯”了声。他吹了蜡，躺下。何小舟和宋三都睡下了。陈生闭着眼，听外头雨声又密起来。他忽然说：“西门庆，你说我今晚能睡着吗？”西门庆笑：“你昨晚都没睡好，今晚再睡不着，明天看粮都得看走眼。闭眼。我替你醒着。”陈生便闭上眼。他听见西门庆在暗处，像翻了个身。两个“人”，就这么在工房的黑里，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外头的雨，把西市洗得又冷又亮。而陈生，就在这雨里，一点一点沉下去。他知道，明早醒来，路还会继续。船还在。刘典史也还在。可他不怕。他身边有宋三，有何小舟，有沈大柜，有于爷，有郑老哥，还有那个只能躲在脑子里、却总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的西门庆。他，凭什么怕？就凭这口气，他也要活到云开雾散的那天。雨下着。陈生睡着了。西门庆还醒着。他听着陈生的呼吸，像听这条命在夜里慢慢站稳。夜还长，可天会亮。他们，都信。天，果真亮了。雨也停了。西市的石板被冲得发白。陈生睁开眼，看见门口照进来一片淡薄日光。他知道，今天，不是昨天了。他坐起来，穿衣。鞋还湿着。他拧了拧，照旧穿上。路，还是湿的。可他的脚，已经不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