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二十八章
陈生醒时，天已亮透。雨后的西市像被洗过一遍，连空气都薄了。他坐起来，衣裳半潮，肩胛发酸。西门庆在脑里轻声道：“今日别急着动。先缓缓。人若一睁眼就往外闯，心浮，容易踩错。”陈生“嗯”了声，没像往日那样立刻下床。他坐在铺边，垂着头，看自己脚边那双半湿的鞋。鞋头上沾着渡口的黄泥，泥里还杂着一小片柳叶。他心里一动，又想起昨晚于爷那几句话，还有那条被雨淋得发黑的船。
何小舟端了早饭来，是半碗稠粥，几片咸菜。陈生接过，慢慢吃。何小舟站在一旁，像有话。陈生问：“怎么了？”何小舟低声说：“今天还去不去渡口？”陈生说：“不去。”何小舟像松了口气，去收夜里晾的衣。陈生吃完，把碗递给他，又问了句：“崔三儿呢？”何小舟说：“一早就去南街口了，说是不放心那摊子。”陈生点头。他穿好外衫，走到门口。天光淡白，西市的街面还湿着，几个小贩已经在摆菜。陈生深吸口气，胸口像被雨水浸过，凉丝丝的，却很清。他往德顺号走。西门庆又开口：“今天若见着沈大柜，别提昨夜去渡口见过于爷。他若问，你只说你回来就睡了。不是不信他，是如今这局里，知道得越少的人越安全。”陈生说：“我明白。”他脚步不紧不慢。街面上已经有人朝他点头了。卖豆腐的刘婆子冲他笑，卖柴火的老孙叫了声“陈先生”。陈生一一应着，脸上挂着点不深不浅的笑。那笑，是西市给他的，也是他给西市的。他走到德顺号门口，张四正把昨日打湿的竹席抱出来晒。陈生上去搭了把手。沈大柜从里间出来，见陈生，先看他的脸，再看他脚上的泥，什么也没问，只说：“今日该把刘家那几石粮理一理。天好，我让何小舟去叫宋三，把仓后的油布掀了。”陈生说：“是该晾了。”他往仓里走。西门庆在脑里道：“把刘家粮的成色单子也补了。若刘章再问起来，你手里有底。”陈生应了。他蹲在粮包前，抓一把粟，慢慢搓。风从仓门吹进来，粮食的甜气里，混着雨后泥土的腥。他忽然觉着，这西市，还是他的。昨天那些刀光似的官差，像只是梦里的一阵风。可他知道，那不是梦。于爷在渡口，侯管事在船上，刘典史在后头。他们都还醒着。只有陈生，必须装得比谁都松。这松，不是空，是另一种紧。像张满却不发的弓。他低头看粮，眼里却比往日更深。西门庆没再说话。他知道陈生已经把今天要走的步子，都想明白了。两个人，一个看粮，一个看局。西市的太阳，慢慢升起来，把昨夜的雨水都蒸成一层薄薄的热。陈生站起身，走到仓门口。天是蓝的，云白得像新弹的棉。他忽然回头，对何小舟说：“今日穿新鞋。路干了。”何小舟“哎”了一声，笑着跑回工房。陈生也笑。那笑，像从这场雨里挣出来的。不亮，可稳。他站在日光里，后脑里，西门庆也像松了口气。两人都知道，最紧的那一晚，过去了。可接下来的白日，才见真章。陈生，已经准备好了。他朝西市口望去，正好看见宋三扛着两根竹竿从巷子里出来。那竹竿青皮未褪，是昨夜雨前砍的。宋三见着陈生，远远就喊：“陈生！今早吃啥？”陈生说：“吃过了。你先把竿子支起来，把油布掀了。”宋三应声，忙去了。陈生回头，又在仓里转起来。风吹过他的衣摆，像在推他，又像在留他。他到底没停。他知道，这日子，从不会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