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二十九章
陈生又做梦了。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极窄的船上，两岸都是柳，柳条垂进水里，像女人半湿的头发。船头坐着一个穿青布衫的女子，背对着他，在灯下剥豆。陈生想喊她，却发不出声。船往前漂，那女子的影子被灯拉得老长，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陈生一急，就醒了。天还是黑的。他睁着眼，胸口的汗把里衫浸得发凉。西门庆在暗处醒着，低低道：“又梦了？”陈生“嗯”了声，坐起身。他没点灯，只摸到桌边，倒了半碗凉水喝了。西门庆说：“这梦，是你自己的。你心里装着她了。”陈生没作声。他放下碗，走到门口。西市还在睡，连狗都静着。天边只有极淡的一点灰，像谁在纸上润了一层水。陈生站了会儿，问：“西门庆，你说，我若娶一个风月场里的女人，西市的人会怎么说？”西门庆道：“说的人，不是你的客。你的客，只看你的秤平不平，粮真不真。陈生，这世道，名声是给人用嘴嚼的。你能不靠他们的嘴活，才能成事。可你若真在意，就先把买卖做厚，厚到谁也嚼不动你。那时你娶谁，都是你的家事。”陈生没说话。他想起绿珠那晚站在门后，也没点灯，只把手往他手里放了放。那手凉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拿出来。就那一下，陈生觉着，自己在这西市的千般算计里，又有了点人气。他回头说：“这事，我再想想。”西门庆说：“想吧。别想太久。好女人不会总在暗处等你。”
天亮后，陈生照旧去德顺号。沈大柜已经支开两扇门，正就着晨光擦秤。陈生过去，把昨夜晒在仓前的几袋粮翻了翻。刘家的粟子已经干得差不多，抓一把，有沙沙的脆响。沈大柜说：“这粮，今明能出。我看西市口来了几个县里的面商，你去问问价。”陈生应了。他让宋三扛了小半袋样品，去西市口。那些面商正聚在茶摊边上，见陈生来，都起身。陈生把粮摊开，让他们看。一个黑胖的商人抓了把，又闻又吹，说：“成色还成。就是粒小，出粉怕不多。”陈生道：“做杂面，这成色正好。价，我给您按陈粮价。您要掺新麦，另说。”那商人笑：“陈先生，你如今也成精了。”陈生道：“在这西市，不精，活不过冬。”几人都笑。生意没当场定，可话都活了。陈生收了样，往回走。西门庆说：“这些面商，今日来探价。过两日必再来。你把货留一半。等他们抢起来，你再松口。”陈生“嗯”了声。他如今也已摸到些门道：货要慢出，话要快递。西市这地方，谁先亮底，谁先输。
午后，王守礼从南街口来了。他跑得急，脸都红了，见着陈生，先喘了两口，才说：“陈先生，方先生让您今晚务必去一趟。他说，于爷刚让人送了个口信，说什么‘船要开了’。”陈生一听，心里一紧。西门庆在脑里道：“船要开，不是河里的船。是这局里的船要动了。方老童生让你去，是要跟你面授机宜。去。天没黑就去。别空手，带刀纸，他有由头，你也好解释。”陈生让王守礼先回，自己去杂货铺买了刀纸。那纸不贵，却细。他夹在腋下，匆匆往南街口走。天阴下来，风卷着几片梧桐叶。陈生边走边想，于爷说“船要开了”，是刘典史要开箱，还是于爷要换船？若是前者，今晚之后，西市怕要翻天。若是后者，于爷这步棋，走得太险。陈生揣着刀纸，像揣着半片乌云。他得先见方老童生。那老头，眼睛不亮，可心里，跟明镜似的。西门庆说：“你见了他，别急着问。先听。他能留你，必是有真话。”陈生应着，脚下更快。他忽然很想回头看看西市。那一片黑灰的屋顶，像一群蹲在雨前的乌鸦。他没回。路，还长。他得往前。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刀纸吹得哗啦响。陈生抱紧了些。那纸，如今比银子还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