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三十章
陈生到方老童生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风带着凉意，把刀纸吹得一张张往他身上贴。方老童生屋里点着灯，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陈生轻轻叩门。王守礼来开，说：“先生在后头等。”陈生进去，见方老童生坐在旧藤椅里，面前摊着几页黄纸。他旁边还坐着一人，背微驼，穿着深灰短衫，却是方老童生的侄子，那个在驿站帮闲的方进。
陈生把刀纸放在桌角。方老童生看他一眼，说：“先坐。进子，把你知道的再说一遍。”方进点点头，压低声道：“今日下半晌，刘典史的人从州府接了回信。信上写的什么，我瞧不见。可那差人出来时，脸上带着笑。我留了心，跟到县衙后街，见他进了金记分号后门。不多时，金记的人就开始往外搬东西。不是粮，是几口小箱。”陈生听到这，与脑中的西门庆同时道：“信是州府给刘典史的。金记要动香了。”陈生问方进：“那差人可还去了别处？”方进说：“从金记出来，又去了渡口。天黑才回。”陈生心一沉。渡口。又是渡口。西门庆在暗处道：“他们等不及了。金记要借刘典史的手，把真货运走。那信，要么是州府给刘典史递的方便，要么是给金老板的警告。可无论哪样，今晚渡口必有动静。”陈生把这层意思低声说了。方老童生点头：“于爷传信说‘船要开了’，怕就是指这个。”陈生问：“于爷可还有别的话？”方进说：“于爷只让我叔转一句：陈生若在渡口有人，今夜得看死。”陈生霍地站起。西门庆忙道：“别乱。先问清于爷现在何处。”陈生问方进。方进说：“于爷去了渡口，和侯管事在一起。”陈生对方老童生道：“先生，我得去渡口。”方老童生沉默片刻，说：“去。可你不能明着去。我让进子陪你。他路熟，知道从后街绕。”陈生谢过。他收起刀纸，又把自己来时那件深色外衫换了。方老童生从箱底摸出一件旧斗篷，给陈生披上。那斗篷半旧，带着点樟木香。方老童生说：“今晚风急。你穿上，别光顾着赶路。”陈生应了。他与方进出了门。外头月亮已隐进云后，整条南街像浸在墨里。两人贴着墙根，往渡口去。风从河面吹来，又潮又腥。陈生边走边与西门庆商量：“若金记真敢今晚动船，怎么办？”西门庆道：“先看侯管事和于爷。他们若在，必已布了人。你去了，别急着露面。让方进先绕到东边茶棚后头，看有没有金记的人。你在西边老柳下，和郑老哥碰头。真到动刀，你也不是一个人。”陈生“嗯”了声。他紧跟着方进，脚下又急又稳。夜色像水，从四面涌来。他这叶小舟，今晚，怕是要真进风浪了。可他没有退。那渡口，那条船，那些箱，那些见不得人的香，全在那里。而他陈生，也必须在。不是逞英雄。是这局棋，走到这一步，他若不亲眼看，明早的西市，怕就不是他的西市了。西门庆在后脑里，像把什么重新点着。陈生觉着，自己浑身都绷紧了。那点从绿珠那儿带回来的松，此刻全化成了凉气。不是怕。是醒。像刀出鞘前，贴着鞘口那一下。冷，稳，极快。风更大了。渡口，就在眼前。黑沉沉的河，像一条睡着的大蛇。而陈生，和西门庆，正一步步，走到它的七寸上。天边没有光。只有风，把对岸的芦苇吹得直不起腰。陈生站定，抬头望了一眼。他知道，今晚，西市不会睡。他，更不会。“走。”方进低低道。陈生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像两颗石子，沉进夜里，去撞那不知深浅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