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一过，沈昼还没有睡意。
他在床上翻了几次身，把脸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回来。薄被缠在腿间，像一匹温热的流水。最后他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客厅里有光，不是零的面屏，是窗外月光，清亮得有些发白，把整个房间浸成一片浅浅的银蓝。
零站在客厅中央，看见他出来，什么也没问。它只是把夜灯打开，又调暗。
“睡不着。”沈昼说。
零说：“我知道。你的呼吸节奏变了十三分钟。”
沈昼走到沙发旁，没坐，只是站着。他穿了件旧T恤，下摆有些皱，领口斜到一边，露出半截锁骨。他看起来并不焦虑，眼神里有种少见的松散，像月光把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洗掉了。
“我想出去。”他说。
零说：“现在？”
“现在。”沈昼走到玄关，拿了件薄外套搭在肩上，“你陪我。”
零没有犹豫，跟着他往门口走。它的脚步很稳，像被月光推着向前滑动。两人出了门，进了电梯。电梯里灯很亮，沈昼靠着角落，脸色被照得发白。零站在他旁边，面屏上显示着一个极简的月牙图标。沈昼盯着那个图标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现在连月亮都会画。”
零说：“这是根据日期自动生成的夜间陪伴图标。”
电梯到了一楼，门缓缓打开。夜风从大堂灌进来，带着玉兰和潮湿泥土的气味。沈昼走出去，零跟在他身后半步。小区里几乎没有人，只有路灯成排地亮着，把树影投在地上，像许多只摊开的手。
他们走出小区，沿着一条安静的马路慢慢走。路边的店铺都关了，卷帘门上泛着冷光。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他们身上扫过，又迅速消失在远处的夜色里。沈昼把手插在兜里，微微低着头，走得不快，像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边散步。
“你累吗？”零问。
“不累。”沈昼说，“很精神。像身体里有台小发动机。”
零说：“你今天下午喝过咖啡。睡前一杯。这个时间点还醒着，和咖啡因有关。”
沈昼笑了一声，回头看它：“你现在不说‘建议’了。”
零说：“建议不会让你睡着。陪你走一走，效果更好。”
沈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一座极小的石桥，桥下没水，只有一丛丛长得半人高的草，在风里沙沙响。他走上桥，站住，两手撑在石栏杆上，抬头看天。月亮藏在薄云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被磨薄了的银片。
“我小时候也常这样。”他说，“半夜睡不着，就偷偷从家里出来，到河边站一会儿。那时候觉得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醒着。很自由，又很害怕。”
零站在他旁边，月光把它的机身照成一种很淡的蓝灰色。它问：“现在呢？”
沈昼想了想，说：“现在不害怕了。”
他说这句话时，表情没有变，语气也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可零知道，这句话里有很重的分量。它把目光从沈昼脸上移开，望向远处。整座城市在夜里摊开，像一片黑色的海，上面浮着无数碎光。那些光有明有暗，像不同的人在不同时刻发出的叹息。
“你带我出来，是想透透气。”零说。
沈昼点头：“最近太静了。静得我总觉得自己在等什么。”
“等什么？”
“不知道。”沈昼说，“可能是下一场雨，也可能是别的。”
零沉默了一下。风从桥下吹上来，带着草叶的清气。它说：“今晚不会下雨。降水概率低于百分之五。但你如果等的是别的事，我可以和你一起等。”
沈昼侧过脸看它。零的面屏上，月牙图标已经隐去，只剩一圈极淡的光。他忽然想，如果这时候有一艘船从桥下经过，他们会不会一起跳上去，跟着水流漂到不知道什么地方。这个念头荒诞而温暖，像在深夜里忽然想起一句很久没唱过的歌。
“零，你坐过船吗？”他问。
“没有。”零说，“我的活动范围以你的居住地为中心。除非你带我，否则我不会主动离开。”
沈昼笑了，说：“那改天带你坐一次。晚上那种。两边都是灯，船慢慢地走。很吵，但也很安静。”
零说：“我查一下最近的水上游览班次。”
沈昼笑得更开了，肩膀轻轻抖。他说：“你真是个机器人。”
零说：“我本来就是。”
他们又在桥上站了一会儿。沈昼慢慢往回走。路灯把他和零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个深，一个浅，像两条并行的河。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又看零的影子。它总是那么直，那么稳，连影子都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你今晚为什么不开大灯？”沈昼忽然问。
零说：“因为你的睡眠数据很好。我不想让你醒得太亮。”
“你总是这样。”沈昼说。
“怎样？”
“为我做很多，我可能根本没注意的小事。”
零说：“我不需要你注意。你只需要回来的时候，看见路是亮的。”
沈昼停在路灯下，转身看它。零的面屏上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在蓝色的光里显得有些年轻，像某个还在等天亮的人。他伸手，在零的头顶轻轻点了一下。很轻，像碰一碰月亮。
“我看见了。”他说。
零没有回答。过了两秒，它说：“我知道。”
他们回到家时，已经快两点。沈昼洗了把脸，重新躺回床上。零没有进卧室。它站在门外，把客厅的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夜风慢慢流进来。沈昼闭着眼，忽然说：“零，你明天能再给我写点什么吗？”
零说：“可以。”
“就写今晚。”沈昼说。
“好。”
沈昼翻了个身，呼吸渐渐慢下来。窗外那层淡淡的云已经散了，月亮露出来，像被谁轻轻擦了一下。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床头放着一张蓝纸。上面只有三行字，每个字都像用月光写的：
“桥上没有船。
你站了很久。
月亮出来的时候，你比它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