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号棚内的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白色的光从各个角度汇聚在高台周围,把铁架投下的影子压得又短又扁,像被水浸透后沉在瓶底的纸片。三台固定机位以弧形分布在高台正面,两台游机由摄影师背着站在两侧,摄像机的红色电源指示灯像一排被固定在暗处的瞄准点,每一个镜头都对准了高台所在的中央位置。执行导演坐在顾铭旁边的折叠椅上,椅子扶手边沿搁着一杯快要凉透的茶,盯着监视器上等待信号出现的位置。顾铭坐在导演椅里,右手的肘部搭在扶手上,手掌垂在椅子扶手的内侧,指尖朝向地面,像是一个正在等待时机才伸进口袋的人。他的手没有放在桌上或膝盖上,而是自然垂落在扶手外沿,指尖与口袋之间只隔着一截短距离,触手可及。
沈渡开始爬铁架了。他的脚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铁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金属在承受新的重量时发出的低鸣。台阶是铁板焊接的,边缘的防滑纹路已经被磨平了,一些焊点处可以看到细小的锈斑从漆面下渗出来,深褐色的,像被墨水浸透的木纹。他一级一级往上爬,手扶着两侧的栏杆,栏杆表面是温热的,在棚顶灯光照射下吸收了足够多的热量,在掌心下形成一层不厚不薄的暖意。
他爬到第三层的时候,平台在他脚下微微颤动了一下。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场务们正在把气垫铺在正下方。那块气垫是灰绿色的,表面有一层经过多次折叠后留下的折痕,像一张被反复铺开又收起的旧地图。气垫的边缘有一个气阀接口,管口是空的,没有连接任何充气设备。沈渡注意到了那个接口,接口上有一圈细小的灰尘堆积在凹槽处。他的目光从气垫边缘移开,落在了灰色垫面上那块被压扁的折痕上,那块气垫按常规拍摄标准来说足够缓冲三层楼高度的摔落,正常摔落它会弹起来,把他的冲击力分散到垫面的整个面积上。但它今天不会弹起来。护符接命的那一瞬间,气垫的物理缓冲会失效——不是气垫本身坏了,是在那个瞬间他会失去所有保护,硬着陆。他没有再往下看,把目光从地面上收了回来,重新向前方看去,落在远处的监视器后面。
顾铭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手指间捏着一枚黑色的扁圆形护符,大小约一枚硬币的直径,厚度比硬币稍厚,边缘是光滑的弧面。他把它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拇指扣在表面纹路的中央,指腹贴着那圈螺旋纹的起点位置,其他手指自然收拢,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握法。
“各就位——”执行导演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被棚内的空旷空间拉伸成一道均匀的声波,“倒数三秒——”所有工作人员开始后退,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杂乱而迅速的声响,像一层层向后退去的潮水,从高台周围向四周扩散,直到退到安全线的外侧才停下来。沈渡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把手掌摊开,手掌在灰白色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白一些,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一幅缩小了的道路地图,生命线的末端分叉,事业线断了一截,所有纹路都还在,所有纹路的走向都清晰。还能看见。这是最后一次了。
执行导演的喇叭里传出“三——二——一——”每个数字之间的间隔是均匀的,像钟表的秒针在刻度盘上稳定地移动。最后一个数字落地的时候,喇叭里传出喊声——“Action!”高台下方所有机器的红灯同时亮了起来,一排排微小的红光在暗处闪烁,像被打开的电路指示器。
沈渡开始助跑。第一步踩下去,铁板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短促而清脆,像一个信号。第二步,比第一步稍快,脚掌落地的位置和第一步之间相距约一只脚的跨度。第三步,比第二步更快——平台在他脚下发出一连串连续的声响,像鼓点正在加速。第四步,他的脚踩到了平台的边缘,鞋底的前端碰到了边缘的棱角,他能感觉到那根棱角线正在他的鞋底下方成形,像一条等待被跨越的边界。他起跳了。他的身体离开平台的那一瞬间,他低头往下看的最后一眼里,顾铭把那枚护符举到了齐胸的位置,手指还在外面。
沈渡的身体已经离开了铁架平台。他的视线在顾铭的方向短暂停留了一下,护符的黑色表面在灯光下吸收了一部分光线,反射出微弱的暗光。然后他的视线抬高了,移开了,视野里只剩下棚顶的灯光连成一片白色的模糊光晕,他的手臂收拢在身体两侧,腿部伸展开来,身体在空中划过一条从平台边缘斜向下延伸的弧线。风声从他的耳侧穿过,他闭上眼睛,数着自己的心跳——跳完这一次,换他跳了。他松开了一直攥紧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