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身体离开高台边缘之后，风声代替了所有其他声音。风从他的耳侧穿过，灌进衣领和袖口的缝隙里，发出持续的呜呜声，低沉的，像有人在很远处吹响了一支管乐器。那声音在他的耳道里被拉长了，变成一条连续的音线，没有起伏，没有终点，只是持续地响着，像一根被无限拉伸的弦。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被拉长了——执行导演的那声“Action”在喊完之后没有立刻消散，它的尾音在空气中被拖拽成一道绵长的波浪线，像涟漪在冻结的水面上保持着固定的扩张速度。场务后退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每一步的间隔都被拉开了，像有人正在一帧一帧地播放一段被放慢的录像。某个女工作人员的倒吸冷气声拖得最长，像一股持续灌入密闭空间的空气，在到达边缘之前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
沈渡睁开了眼睛。风从他的眼角掠过，让他的视线边缘微微模糊，但他没有眨眼。他盯着下方的气垫——那块灰绿色的垫面正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扩大，像一张缓慢展开的地图。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气垫，落在了更远处的监视器后面。顾铭举着护符的手已经抬到了胸前的高度，手臂的姿势稳定，手指捏着那枚黑色圆形物体，护符的表面被棚顶的灯光照出一层暗色的光泽，像一片被磨平的深色石板，在光线下呈现出某种近似湿润的质感。沈渡集中了他所有的注意力。这是最后一次了。
从他的眼睛看出去，整个世界正在褪色。颜色像退潮一样从视野的边缘向中心收拢，首先是暖色调——红色的灯光变成灰色，黄色的指示牌变成灰白，然后是冷色调——蓝色的线缆标识变成一种接近白色的淡灰，绿色的气垫变成暗灰。所有的颜色都在以相同的速度消退，像一幅画正在被水浸泡、颜色从纸面上剥离，最后只剩下黑白灰三色的轮廓。他的瞳孔在那一刻收缩了一下，但那不是恐惧——恐惧不会让颜色消失，恐惧会让颜色更鲜艳、更刺眼、更鲜明地进入视野。而那种感觉是不同的，是他只有在预知时才会有的感觉——颜色在退潮，像水从沙滩上撤走，留下一片平整的、湿润的灰色沙面。
他看见顾铭的胸口位置有一条灰色的线。那线条的走向是纵向的，从胸腔中央的位置出发，向下延伸，然后分叉，像一棵主干分出两个支脉，两个支脉又各自分出更细的分支。他以前只能在预知中看见三天内的时间节点，只能看到被切开的片断，像被刀片从时间轴上斜切下来的几帧画面，只能看到被切开的截面，无法看清被切掉的那一面的完整形状。但此刻顾铭正在施术，整个仪式已经启动，护符已经离手，命运线在施术过程中呈现出完整的走向。那条命运线的末端在三天后的凌晨——具体来说，是在后天凌晨两点左右的时刻，顾铭会因为护符的一次脱离——可能是一次疏忽的松动，可能是一次无意识的触碰，可能是护符在某个瞬间没有被正确握持——导致护符与身体之间的连接中断，运势断供，然后猝死。那个时刻会在后天凌晨到来，如果他不做任何事，那条命运线会沿着它当前的轨道继续向前延伸，在三天后抵达那个预定的终点。
沈渡现在的任务，是把那条命运线的末端从后往前拽过来，让它提前到达，在现在这个时刻就抵达那个本该在三天后才会到来的终点。他的身体距离气垫还有两米左右。他做出了选择——松开了一直攥紧的拳头。五根手指依次展开，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最后是拇指。那只看不见的手伸向了顾铭胸前的命运线末端，从后往前，从死到生，反向拽了过去。两根命运线在过程中交错、缠绕，灰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两股被拧紧又松开的绳索。然后它们的位置开始交换——那条线的末端从它的起始位置被拉开了，顺着沈渡的力道反向移动。顾铭的胸口位置的那条灰线的末端，被沈渡用一只他看不见的手捏住了，扯回到距离它起点更近的地方，像一个被推回到原位的轮盘。
沈渡在身体接触到气垫之前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一个字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被风吞掉了大半，但他的口型没有被风带走。他的嘴唇张开了大概一厘米，然后闭合。那个口型是——“换。”在他说出那个字的同一瞬间，棚顶的灯闪了一下，像有电流在灯丝和电源之间出现了瞬时的中断，光暗了不到半秒，然后恢复了正常。监视器屏幕上的画面跳了一下，像一段被记录的数据在写入时出现了短暂的中断。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像有人摁住了时间的播放键，那些正在后退的脚步、正在喊话的喉咙、正在眨动的眼皮，都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针轻轻拨慢了指针的转速，然后在下一帧重新被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