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三十一章
渡口静得出奇。风一大,浪就贴着岸石往上撞,像把整个夜都撞得发颤。陈生和方进从后街绕过来,躲过几处半塌的土墙,在离老柳几丈远的草垛后停下。陈生压低身子,慢慢探出头。渡口上没有人。侯管事的窝棚黑着,连炉子的火星都没了。对岸几点渔火,在风里一明一灭,像谁在打暗号。
西门庆在陈生脑里说:“先别动。人不在明处,说明已经进了暗处。今晚不是开箱,是走货。金记不会让官差看见。侯管事和于爷,怕是在船那头的苇子里。”陈生点头。他让方进从东边茶棚后头绕过去,找段哑子。方进矮着身子,一溜烟没进黑里。陈生一个人蹲在草垛后,风把斗篷下摆吹得猎猎响。他按住,心里数着。数到一百,方进还没回来。西门庆道:“再等。若一炷香还没信,你就往柳堤后头撤。今晚不能折在这。”陈生刚要应,忽然听见河上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桨入水,又像木箱磕在船帮上。他顺着声望去,只见一条没有点灯的乌篷船,正从对岸芦苇里慢慢出来。那船吃水极深,船头压得都快贴了水面。陈生心说:“是那箱东西。”西门庆却道:“不是。吃水深,说明装的是重货。香不重。不是香。是石,或铁。”陈生一愣:“那他们运什么?”西门庆说:“下去看看。你别动,让段哑子。他在附近。”正说着,旁边草堆里钻出个影子。陈生差点低喝出声。那人却先按住他肩,是段哑子。他朝陈生打了个手势,往河下游一指。陈生望去,见那乌篷船没往柳林湾去,而是沿着南岸慢慢往下游漂。段哑子又比了比,陈生看懂了:船上没有金记的人。是几个生脸。
陈生心里像被谁猛地一攥。不是金记。那是谁?他再去看,乌篷船已经转过河湾,不见了。段哑子凑近,用气声道:“船装了石板。压船用。后半夜还有人。”陈生听完,与西门庆同时道:“这是要把柳林湾那条船换掉。”陈生问段哑子:“于爷知道吗?”段哑子点头,又朝渡口外头指了指。陈生顺着那方向望,见极远处有一点灰白,像有人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在走。是于爷。段哑子不再说话,又钻进黑里。陈生慢慢退到草垛后,心口跳得厉害。他明白于爷要做什么了:金记要调船,于爷就陪他调。可他要调给刘典史看的,不是空船,而是装着真香的“金记的船”。这局,不是陈生能插手的了。他只能看着,等这出夜戏唱完。西门庆也沉默了好久,才道:“今晚这一手,玩得是命。陈生,你今晚就到这里。不能再往前。再往前,你就不是看客,是棋子。”陈生没有作声。他贴着草垛,慢慢往后撤。风更大了,把河上的水汽全吹过来,冷得人直打摆。可他心里却像烧着团火。他头一回觉着,自己和这渡口,和这夜色,离得这么近。近得能听见别人的命在船底轻轻撞。方进回来了,喘着气,说:“郑老哥在后头,让你回。”陈生点头。三人顺着原路,退回南街。陈生没回工房,在方老童生家门口坐了大半夜。方老童生一直没问。只给他倒了三回茶。天快亮时,西门庆说:“你该回去了。”陈生起身。他走到西市口,天已泛青。早起的商贩又出来了。陈生站在那儿,等第一缕光照到德顺号的瓦顶。那光薄薄的,像从河那边借来的。陈生知道,今晚的事,不会有人再提。可它已经长在他命里了。像段哑子塞进他心里的那根针。不疼,可总在。天,终于亮了。陈生,该回去了。回去,站到他的柜台后头。像什么都没发生。像昨夜不过是一场风。可他知道,这西市的每一阵风,都带着水底的暗流。而这条命,这盘棋,还得他清醒地走。他,不会停了。因为西门庆也不会。两个“人”,在晨光里,同时抬起了眼。那眼,是陈生的。也是西门庆的。是活人的。“走。”陈生对自个儿说。然后,迈进了西市渐起的嘈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