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号棚内已经彻底乱套了。顾铭被抬上担架，执行导演跟在担架旁边跑，一只手扶着担架边缘，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说话的句子在奔跑中断成了碎片。制片人在后面打电话，声音从棚的另一端传过来，被空旷的空间扭曲成断续的音节，像一段被干扰的广播信号。几个演员挤在一起，脸色煞白，嘴唇闭着，没有人说话。场务开始清场，把还在棚内逗留的人往外赶，一边挥手一边说“先出去，别堵着通道”，语气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沈渡站在线缆堆旁边，后背靠着铁架的支柱。他没有动，也没有人催他。一个不认识的工作人员走到他面前，拉了一下他的袖口，说：“你先回去，有事联系你。”那个人没有等他回答，已经转身去赶下一个人了。沈渡的右手还搭在铁架的支柱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手指，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凉膜。他松开手，转身往棚外走。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他的膝盖微微发软，但步伐还能正常维持，他只是走得很慢。他穿过正在拆设备的人群，穿过两个正在收拾线缆的场务，穿过执行导演助理横在他面前的手臂和目光，穿过被推倒的导演椅，那椅子躺在地上，椅背朝下，像一件被遗弃的多余物。他穿过棚门，走出了八号摄影棚。
他被推到棚外的时候正好看到救护车关门亮灯。车顶的警示灯在晨雾中旋转着，红蓝相间的光线像不断旋转的刀片一样划过雾气的表面。车门关上之后，那辆车鸣响了汽笛，汽笛声从低音开始，迅速上升到一个尖锐的高频，然后持续地响着，像一条被绷紧的线在空中持续振动。救护车冲出横店影视城的大门时，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碾过一段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片浅灰色的水花，水花在空中散开，又在车身后重新落回地面。沈渡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白色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然后它拐过了一个弯，尾灯变成了两个红色的小点，在晨雾中像两颗正在退远的星，红点持续缩小的过程中，它们的距离也在逐渐缩短，直到最终合成了一个微小的红色光斑，然后彻底消失了。
晨雾在车尾离开后重新合拢。沈渡站在原地，台阶的地面在他脚下是凉的，水泥面的温度从鞋底传上来，经过鞋垫的阻隔之后变成了一层不冷不热的触感。雾气在他的视野边缘形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屏障，像一幅正在被清洗的画，边缘的颜色正在向中心渗透，但还没有完全覆盖整幅画面。他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来不及回头。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箍得很紧，紧到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顿了一拍。他感觉到后背上有一块布料正在变得潮湿，那潮湿感以弧形扩散，像是水滴落在毛毡上从中心向边缘渗透的过程。她的声音语无伦次地混在一起，像一堆被打乱了顺序的句子：“你没事吧”“我看到了”“吓死我了”“你怎么不接电话”。那些词的边界在急速的气流中相互重叠，像一幅被重新组合的拼图。
沈渡站在那里，任由那双手臂箍着他，感觉后背上的布料正在被一层接一层的温度浸透。时间——大约三秒。然后他伸出双手，握住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腕，指腹压在她的腕骨上，感受着她手腕下血液的奔流。他把她环在腰间的手臂解开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林小满，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红得像兔子，瞳孔边缘有一圈湿润的亮光，像雨后的玻璃。
沈渡张了张嘴，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变得很轻：“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林小满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下睫毛上，还没有滑落。她轻声问：“什么意思。”沈渡抬起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像是想让她明白自己说的不是字面意义：“以前我能看见你们每个人的命运线，现在什么都没了。”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你在我面前，但你的未来……我看不见了。”
林小满的眼泪停住了。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目光在他的瞳孔和虹膜之间来回移动，像在寻找一个标志性的标记，或是一个可以被确认的笔迹。她没有看到他眼中有任何异常，他的眼睛和平时一样——深褐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浅色环纹，像一片等待被阅读的旧书页。她没有移开目光，像在确认一件需要亲眼见证才能确认的事情。
沈渡转身走到片场门口的台阶上，慢慢蹲了下来。他的膝盖弯下去的过程很慢，像一个正在被逐步折叠起来的物体，先是髋关节，然后是膝关节，最后是脚踝的弯曲，直到整个身体的高度下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左右。他双手抱住自己的后脑勺，手指交叉在发根处，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他的后背露在外面，卫衣的布料被晨雾浸得微微潮湿，像一层薄薄的灰色水汽覆盖在肩胛骨的位置上。林小满走过来了。她没有蹲下，没有弯下腰碰他的肩膀，没有说“没事”或“别难过”。她只是站到了他侧前方的位置。他身后的方向，有两个群演正在掏手机——一个已经举到了胸口的高度，屏幕对准沈渡蹲在台阶上的背影；另一个正在解锁屏幕，拇指在密码锁屏上滑动。在更远处，一个穿着游客服装的人正举着手机横屏录制，屏幕的取景框里正好框住了沈渡和林小满两个人的身影。林小满没有回头看他们，没有出声制止，没有摆手示意他们停止。她只是移动了半步，站在了那些镜头和他的身体之间，用自己后背挡在了那些正在对准沈渡的摄像头前方。光线从她的身体两侧漏过去，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不完整的阴影，像一道被分割成两段的墙面，在中间留出了一道狭窄的缝隙。沈渡蹲在台阶上，额头贴着膝盖，没有抬头。他看不见林小满挡在他身后的动作，但他感觉到了光线在她的身体边缘发生变化——那些偷拍手机对准他时产生的目光的重量突然消失了，被替换成了一道更厚、更暖的隔层，像一堵被临时搭建起来的短墙，正在为他留出一小片可以安全呼吸的空间。
